憨婆不是名字，是村人背后对秋芬的称呼。秋芬有点憨，嫁来村里时就这样。她做什么事都慢，人民公社时期，抢种抢收的时候，队里实行搭伙承包，大家就都不愿跟秋芬结伴，因为她实在太慢了——同样长宽的秧垅，人家栽两垅她只能栽一垅；割谷也是，别人一垅割到头了，她还没割到一半。
那时队里的女人说到秋芬都会撇嘴：不晓得怎么那么慢，你说她苕她又不是苕，你说她偷懒她又那么实诚，要是跟她搭伙一路做活，不怕累死就怕急死哒。
秋芬对人家对她的议论，其实是都晓得的，但她从来不打心里过。她觉得人家有道理，天经地义：哪个愿跟一个慢得像山蜗一样的人一起做事呢，要是我自己是快手也不愿意呀；可是没得办法，我天生的这能力，怎吗办呢。所以即使有人当面开玩笑喊她山蜗，秋芬也不怄气，她永远是那张带点憨蠢的笑脸，不回嘴不辩解，让人没脾气。
说到这里，想起秋芬嫁来几十年， 不仅没跟村里任何人吵过架，也没跟婆婆、丈夫红过脸。不知是天性温善还是自知吵不赢干脆不开口，反正她从没吵过架。常人说三句，她一句还没憋出口，怎么吵得起来呢？时间长了，村妇们除了不愿和她翘伙做事，也没谁欺负她——欺负这样一个人，人品叫人瞧不起，划不来。
秋芬小时候其实还上过两年学的，不知是读到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反正比她小几岁的都快小学毕业了，她还在原级踏步，后来一年参加红小兵勤工俭学拾废品，在废弃矿场踩到一块巷道板子上直挺朝上的钉子，贯穿了脚背，从此就休了学。那时她快十六岁了吧，跟大人做了两年活，只挣五六个工分。后来不到二十，就由她一个堂伯父做主，嫁到了这个村。秋芬愚憨蠢笨，笨嘴拙舌，嫁到的却是个鬼明神精、伶牙俐齿的男人——他因是地主后代，屋里又穷，才到了快三十岁还没娶到媳妇的。这么聪明的人，让秋芬捡了漏，村人都说憨人有憨福；人们不敢欺负秋芬，也有忌惮她丈夫的原因。
秋芬不会干活，但会生娃，他一连给丈夫生了两个小子，婆婆和丈夫就更把她宠上了天。人们都说，莫看憨头丈夫这么宠她，人没有全福的，她这么笨，老了肯定要着媳妇下作。
秋芬没有全福，这话是对的，因为她刚过六十，老公就病殁了，她憨头笨脑成了孤老婆子，被媳妇下作似乎是必然的了。可是谁也没想到，秋芬最大的憨福，竟还不是婆婆的疼爱丈夫的尊宠，而是他们都死后她娶到了两个好媳妇，让她晚景温暖。
秋芬的大媳妇不必说了。秋芬大儿子考取二本后又读了985大学的研究生，媳妇自然知书识礼，这没什么出奇，难得的是她一点没瞧不起这个又土又笨的婆婆，事事为她想得周到。他们生孩子时叫秋芬去帮忙带娃，秋芬识不得几个字，带孙子不会说普通话，出门买菜辨不清东南西北，不到一年他们客客气气叫秋芬回老家，走时媳妇给她一年四季买了几身新衣裳，面子里子都做得足足的。后来孩子大了，还年年回家看憨婆，吃的穿的带满车。这是“走亲戚”式孝顺，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更难得的是小媳妇。这小媳妇心气很高，婚娶时为彩礼钱是闹过不痛快的。村人当时都说，憨婆以后要靠着小儿子过下半辈子，看这小媳妇的犟乖相，憨婆怕是有罪受的。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好处的女子，却成了全村最好的媳妇。她不只每年给憨婆单的棉的买新衣，还出自内心心疼她。憨婆有一种娘胎里带来的皮肤病，受不得热，更不能接触带毛的植物叶片，否则就片片出疙瘩，严重时还脱皮出血。人民公社时期，整个夏天，秋芬的胳臂都是红肿的血点，饶是她丈夫疼她，也没办法叫她不挣工分。
但现在这个小媳妇，硬是不让婆婆下地，请机器收了玉米后，连秋芬主动要去捡一下漏她也不许，叫她就在家里做个饭做个卫生就行了。
憨婆越老脑筋越不灵活，媳妇生怕她出门被一些精明的婆婆算计。所以凡是村婆们结伙邀约上山挖草药刨蜈蚣的事，媳妇都拦着不让去，故意叫孩子喊奶奶在家做饭。媳妇说：“我婆婆太瓷实，不能叫她被别人当傻子耍弄。”
憨婆偶尔摸下菜园，回来手上粪肥泥巴乌黢麻黑，媳妇一边嗔怪责备，一边把婆婆扯到水龙头下，动手给她打上肥皂，拿软刷子刷干净，刷得憨婆嘿嘿笑。
小媳妇现在在县城招呼伢子上学，偶尔在村组群里得知老人免费体检或乡邻谁家做事办酒，小媳妇都提前打电话告诉憨婆，然后开车回家专送婆婆去。
逢到有人夸奖，小媳妇就说：婆婆是我的一张脸，她越是拙笨，我越要把她招呼好；我不想被人戳脊梁骨，更不想在外开大货车的男人为他娘分心——我不只是在为婆婆，我是在为我自己的家，为我的两个儿子积福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