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阿里巴巴董事会主席兼CEO张勇在阿里内网公布了“女员工被侵犯”事件的阶段性内部调查结果和处理决定：两高管引咎辞职，辞退涉嫌男员工永不录用。对于涉事男员工是否存在违法行为，等待警方调查结论。

这份内部公告宣布，阿里接下来将继续在三个方面反思和行动，包括由外部专家和员工代表共同制定《反性骚扰行动准则》、反对丑陋的酒文化等。

员工遭遇性侵时如何在第一时间取证？目睹他人猥亵但不作为是否应承担法律责任？公司又应承担何种责任？对此，大白新闻采访了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卫华、北京京师（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乔飞行、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律师李伟。

大白新闻：阿里女员工在自述中提到，报警后，男领导改口称一切都是女方主动的。

杨卫华：首先，不管是否是女方主动，他这种说法中蕴含了一个前提，即他承认与女方在房间里发生了性行为；其次，女方主动与否这一要素是否成立，即是否是在违背女方意志的情况下发生了性行为，可以通过调取监控的方式进行佐证，如果女方当时已经烂醉如泥，那“女方主动”的说法便不攻而破。

大白新闻：被灌醉后发生的性行为是否定义为性侵；受害方应如何留存证据。

杨卫华：是。因为喝醉失去了自主意识，利用对方失去自我意识进行性行为，属于强奸。此次阿里事件拥有两个方面的证据，一是女员工是否丧失了意志，二是男领导是否与女员工在房间内发生了性行为。

关于第一点，可以调取从饭店到酒店的监控，通过观察女员工的步态、神情、是否呕吐等，来判断她当时是否失去意识；关于第二点，男领导与女员工并非夫妻关系，且在并未与女员工住宿于同一酒店的情况下，深夜前后四次进入醉酒女员工的房间，此行为便有高度嫌疑。

其次，如果证据意识强一点，阿里女员工在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处在一酒店里时，应该立即选择报警，然后在警方的指导下进行证据的固定工作。比如说她的衣服有没有查到精斑，性器官内部有没有射精的精液。如果查到有，且物证属于男领导，在这两类证据都齐全的情况下，那么这个案件基本上就铁定了。

大白新闻：法律上是怎样界定强奸的。

乔飞行：违背女性性自主权而与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行为都有可能构成强奸，这里的女性性自主权是指自主自愿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当女性处于无意识状态或无法自主表达性意愿时，而与女性发生性关系，因无法证明女性的主观系自主自愿性，因此也属于违背女性的性意志，涉嫌构成强奸罪，当然还需要警方进一步调查并全面取证，最终经法院审理判定。

根据我国《刑法》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奸淫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的，以强奸论，从重处罚。强奸妇女、奸淫幼女，有刑法规定的严重情节的，可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如果违背女性性自主权而实施除性关系以外的其他猥亵行为的，可能构成猥亵罪。

本案中，单位主管如果事先预谋让他们猥亵受害人，无论其是否实施猥亵行为，均有可能构成猥亵罪的共同犯罪；该主管单独实施强奸行为，则可能另行构成强奸罪。

大白新闻：在酒桌上，领导目睹女员工遭到客户猥亵却无作为，是否也需承担责任？

李伟：对女性劝酒后趁人酒醉实施猥亵或强奸，都属于违背女性意志采取强制手段的行为，不仅实施该行为的人将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明知行为人有此目的或即将实施该行为，其他人仍帮忙劝酒或不予制止的，还有可能构成共同犯罪。

杨卫华：据女员工后来的描述，当时刚到饭桌男领导就和客户说“给你们‘送’了一个美女来”，如果警方的调查证据显示饭桌上的人一开始就合计她，那当时旁观的男领导就有可能成立强奸或强制猥亵的共犯。

大白新闻：如何看待客户（华联当事人）称“在酒桌上正常喝酒，中间肯定有搂抱的过程”的说法。

杨卫华：搂抱肯定构成性骚扰，至于是否严重到猥亵，则需要证据支持。

大白新闻：如何评价阿里宣布的防止员工受到性侵害的举措？

杨卫华：此类举措其实在国外已经非常成熟了，阿里巴巴作为一个网络公司，其实他不缺少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只看他自己的执行力度的问题。国内我们也有现成的反性骚扰指导、指南、守则一类规章，关键在于企业是否能将规章制度落实下去。

就我们经历的一些在诉讼案来看，很多国内的企业宣传做得很好，但在实际接触到的司法案例中，展示的恰恰是巨头公司背后鲜为人知的办公室生态，并不是企业宣传的那么好，发生纠纷后的处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大白新闻：如果女员工举报情况属实，阿里是否应承担责任？

杨卫华：因为是发生在一个职场的环境中，所以公司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责任。如果查实了确属于强奸，确实在陪客户的过程中有强灌酒的行为，那么女方去向公司主张一定的索赔，法院是很有可能支持的。

乔飞行：在对女性性自主权利保护上，我国《民法典》也进行了专门规定，第一千零一十条规定：违背他人意愿，以言语、文字、图像、肢体行为等方式对他人实施性骚扰的，受害人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同时第二款进一步规定了单位的保护义务“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应当采取合理的预防、受理投诉、调查处置等措施，防止和制止利用职权、从属关系等实施性骚扰。”

因此单位依法负有采取合理措施预防女性职工的性自主权不受侵犯；在女性性自主权受侵犯后，有义务受理投诉和举报并调查处置的义务。单位违反上述义务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大白新闻：事件曝出后，“阿里 酒文化”登上热搜，引发不少网友的抵触。如何看待职场“酒文化”？

杨卫华：基本的工作应酬属于工作的正常范围之内，但劝酒则涉及到一种传统文化，而这种传统文化并未得到法律的支持，劳动合同也未规定员工必须喝酒的职责，这并非是一个法律上的义务。

李伟：职场应酬中的“酒文化”由来已久，由此也演变出“拼酒、灌酒、逼酒”的种种陋习。醉酒、酗酒对人的健康带来负面影响已没有争议，因此，在任何情景、场合下，每人都有拒绝喝酒的权利，任何公司、企业也不应以此为由作出对员工不利的处理或决定。

乔飞行：近年来因劝酒导致伤亡事故频发，而劝酒者承担责任的报道和判决层出不穷，文明饮酒已经成为社会风尚。因此对于劝酒陋习，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坚决抵制，这不仅为了自己的安全和身体健康的考虑，同时也是为了免除发生意外时，劝酒者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

大白新闻：面对职场上的“陪酒文化”，员工应怎样进行自我保护？

李伟：对于女性而言，在商务宴请中还是要加强自我保护意识，坚守底线，以防万一。而万一受到类似侵犯，一定要第一时间报警，并对相关物证、监控录像等及时留存，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可以利用身边的手机等进行取证，以最大限度的协助公安机关侦破案件。而对于企业而言，更应从制度及文化建设上杜绝“劝酒”陋习，从源头上避免此类事件发生。

大白新闻：作为雇佣关系里弱势的一方，员工可能担心因拒绝喝酒而被打压甚至开除。

乔飞行：劳动者依法享有休息的权利，可以对占用休息时间的聚餐、饭局以及酒局勇敢说不，单位不得以非法定原因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关系，否则将承担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法律责任。

撰文：刘蓓

视觉：李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