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田里刨食?那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声音从田埂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我抬起头,看到郑晓玲站在不远处,手里扛着锄头,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烈日当空,地里的温度烤得人发晕,我浑身上下汗湿透了,连草帽都挡不住刺眼的阳光。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疼得我说不出话,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种田怎么了?种田也是本事。”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本事?那你倒是种出点名堂来啊。”
我把头低下去,假装没听见她的话。
1994年的夏天,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连专科线都没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父亲坐在一旁抽旱烟,咳嗽声一阵接一阵。
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碗凉水,递到我手里,小声问:“志远,你打算怎么办?再读一年还是……”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这一年读书花光了所有积蓄,再复读一年,家里恐怕连种子钱都凑不出来了。
可是,我真的甘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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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咬牙说道:“不复读了,干脆种田吧。”
父亲听了,只叹了一口气,把旱烟袋敲了敲,低声说:“种田就种田吧,种田虽然苦,但起码饿不着。”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带我去了村后的田地。
那是一块芝麻地,杂草长得比芝麻苗还高。
父亲递给我一把锄头,教我怎么锄草,又嘱咐我别弄坏芝麻苗,随后便去了另一块地干活。
我挥着锄头,干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手掌被磨得生疼。
烈日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像在燃烧,地里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喝了几口水,抹了把汗,心里一阵阵发闷。
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要这样了吗?
就在这时,郑晓玲来了。
她是隔壁村的,和我同一所高中,比我低一届。
她性格泼辣,嘴巴快,平时就爱拿人开玩笑。
她蹲在田埂上,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看你,这芝麻苗都被你锄掉一半了吧?”她指着地上的一堆绿叶,笑得直不起腰。
我低头一看,果然,杂草和芝麻苗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算了吧梁志远,就你这样,还不如再读一年书,说不定还能考个大学。”
“考什么考?”我没好气地说,“我连专科都没过,再读一年也是白搭。”
她听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梁志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就算再考不上,起码也不留遗憾。”
她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让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第二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跟父母说了想复读的事。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点点头,说:“再试一年,万一考上了呢?”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学校。
郑晓玲也成了我复读班的同学。
她学习很认真,还时不时帮我补习,成绩提高得很快。
但我知道,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了。
父亲为了供我读书,不得不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还欠了村里三户人家的人情债。
有一次,我听到母亲跟邻居说:“再供一年,供不下去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
可我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
高考结束后,我的成绩比上一年好了很多,竟然超了一本线十几分。
郑晓玲也考得不错,我们俩约好了一起填志愿,都选择了江南师范大学。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郑晓玲的父亲突然病倒了,家里为了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的母亲甚至想让她放弃读大学,留在家里打工。
她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梁志远,我可能去不了江南师范了。”
我听了,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不能不去!”我急了,“晓玲,你都考上了,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是家里……”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把父亲寄给我的生活费分成两份,一份偷偷塞进了她的书包里。
可她发现后,气冲冲地跑来找我,把钱拍在桌子上:“梁志远,你什么意思?我像是要你施舍的人吗?”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只能小声说:“不是施舍,我只是想帮你。”
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不能要。这是我自己的路,我就算再苦再累,也要自己走下去。”
开学后,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日子过得非常辛苦。
有一次,她的鞋底磨破了,雨天踩在水洼里,鞋子湿透了也舍不得换新的。
我看着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就这样,我们熬过了四年大学。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当了一名乡村教师,而她则被分配到了一所城市里的小学。
刚开始,我们的联系少了很多,但每逢假期,她都会回来看我,聊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
几年后,她的父亲身体好了起来,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转。
我们在1999年结婚,婚礼很简单,但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婚后,我们一直在努力工作,日子过得虽然平淡,却很充实。
每当想起那年夏天,我总会感慨,如果没有郑晓玲的那句话,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她时常打趣我:“梁志远,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
我笑着说:“是啊,要不是你,我连地都刨不好。”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温柔:“所以啊,这辈子,你得好好谢谢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得让人无法捉摸。
或许,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注定要和她紧紧绑在一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