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再不出来,真要变‘长毛怪’了!”电话那头老刘的嚷嚷,总算把老周从这孤寂的洞穴里拽了出来。腊月二十八,老厂区聚会,老周裹紧了老伴织的围巾,一步一滑地走向饭店。
推开门,热气和喧闹声扑面而来。老李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老王的耳朵也更聋了,大家伙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老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吴桂芝,当年车间里数一数二的老技工,巧的是,她也两个月前从儿子家搬了出来,说是生活习惯不同,想寻个清静地方。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哥几个回忆起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七五年那场洪水,厂区都被淹了,大家伙连着三天三夜啃窝头、机器旁打盹,硬是把生产保住了。老周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老伙计,就是他的家人啊。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散伙时,老周鬼使神差地提出送吴桂芝回家,虽然她住在西城,他住在东城。路上,他们聊起了八六年那场更大的雪,厂门口的路都结冰了,老周骑车带着吴桂芝,狠狠摔了一跤,把她的膝盖都摔青了。四十多年过去了,吴桂芝竟然还记得这事儿。
到了吴桂芝楼下,她邀请老周上去喝杯热茶。老周本想拒绝,可想到家里冷冰冰的四堵墙,就答应了。吴桂芝住五楼,没电梯,两人爬得气喘吁吁。“想当年,咱俩连续加班十多个小时都不带喘的。”吴桂芝笑着说。老周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突然觉得,岁月好像也没那么无情。
那天晚上,老周住在了吴桂芝家的客房里。多少年来,他第一次不是一个人过夜,这种感觉,让他贪恋。
从那以后,老周就常去吴桂芝家。电视遥控器坏了,他修;智能手机不会用,他教。一来二去,两人就像老夫老妻一样,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看电视,下下象棋。
“老周,你天天往我这跑,像什么话?”吴桂芝有一天嗔怪道。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老周挠挠头,“在你这里,感觉像有个家。”
吴桂芝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说,咱们这岁数,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这念头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敢说出口。
在一个雨天,老周终于鼓起勇气:“桂芝,我想和你搭伙过日子,不是闹着玩的。”
吴桂芝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年,这事儿不小,我得好好想想。”
老周理解,但也忍不住患得患失。一个月后,吴桂芝约他在公园见面,拒绝了老周。她放不下对亡夫的承诺,担心生活习惯不同,也怕子女不理解。
老周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也尊重她的选择。
不久后,老周因为胆结石住院了。儿子工作忙,来去匆匆。第二天一早,吴桂芝就提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熬了粥,说是医院的饭不合胃口。接下来的几天,吴桂芝每天都来照顾老周,病房里其他病人都羡慕不已。
有天半夜,老周疼醒了,吴桂芝接到护士电话,立刻赶来,在病床边守了一夜。那一刻,老周突然明白,有些感情,不需要形式,不需要名分。
后来,儿子来探望老周,碰上吴桂芝在削苹果。儿子原本反对,但看到吴桂芝对父亲无微不至的照顾,态度也软化了。临走前,他对老周说:“爸,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不反对了。能遇到个投缘的人不容易。”
儿子走后,老周反而犹豫了。他开始反思,是不是太心急了?吴桂芝也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像老朋友一样互相扶持,既有了伴,又保持了独立。
老周最终明白了,搭伙过日子,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的陪伴和扶持。
如今,老周和吴桂芝就像一对老朋友,一起晨练,一起吃饭,一起出游,生病了互相照顾,节日里互赠礼物。去年,他们还一起去了北京,爬了长城。站在高处,看着蜿蜒的城墙,他们都感慨万千。
有人问老周:“你们这算搭伙过日子吗?”
老周笑着摇摇头:“没想过这事儿。我们只是在各自的晚年,找到了一盏照亮彼此的灯。”
生活,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简单,也更温暖。陪伴,才是晚年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