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深秋,吐蕃大军如飓风般席卷关中,长安城外竟无一支唐军迎战。唐代宗李豫在宦官程元振的哭喊中惊醒时,叛军距大明宫仅剩百里。这位平定安史之乱的"中兴之主",竟在龙椅上瘫坐失语——此刻他才惊觉,满朝文武与四方藩镇,早已将他视为孤家寡人。
程元振的专权酿成了大唐开国以来最荒诞的军事灾难。这个掌权仅两年的宦官,为独揽兵权竟将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位节度使尽数贬黜。当吐蕃先锋抵达邠州时,镇西节度使马璘的八百里加急被其扣压十三日。更致命的是,神策军此时已沦为权贵子弟的镀金之所,长安守军实际不足三千。
史载吐蕃入寇途中,凤翔节度使孙志直闭门不战,泾州刺史高晖更是主动献城引路。这种集体沉默,实为武将集团对中枢的彻底失望。当唐代宗仓皇逃至陕州时,随身仅二十余名宦官,满朝朱紫竟无一人扈从。
宝应元年那杯毒酒,彻底撕裂了君臣信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这位曾让叛军闻风丧胆的"铁壁将军",在主动交出兵权入朝后,反遭唐代宗听信谗言赐死。刑场上,来瑱撕开衣襟怒吼:"臣胸腹皆铁石所铸,何来反骨?"刽子手刀落时,各地节镇的效忠誓言随之粉碎。
此案引发多米诺效应:淮西李忠臣当即扣押朝廷税赋,河东辛云京开始私募兵勇,就连最恭顺的泽潞节度使王思礼,也暗中扩军至五万。柳伉在《请诛程元振疏》中痛陈:"陛下疑汉将如胡虏,待胡酋若腹心,此四叛之源也!"
唐代宗在流亡陕州期间,竟将平叛失败的教训扭曲为"姑息养藩"。他不仅赦免了仆固怀恩的朔方叛军,更将河北之地尽数授予安史旧部。田承嗣获魏博七州时,公然在治所修筑"天雄军"旗楼,其高度超过长安鼓楼三丈,而朝廷使臣竟佯装未见。
这种绥靖政策催生了中唐最致命的肿瘤:河朔三镇。成德李宝臣、魏博田承嗣、幽州朱希彩三人私定"攻守盟约",约定"军事自主,赋税截留,官职世袭"。当朝廷试图收回盐铁专营权时,三镇联兵二十万陈兵黄河,唐代宗被迫收回成命。
郭子仪单骑退回纥的传奇,掩盖不了帝国根基的朽坏。这位七旬老将之所以能挽回危局,全赖其个人威望而非制度保障。当吐蕃退兵后,唐代宗竟将神策军扩充至十五万,交由鱼朝恩统领,致使宦官掌兵成为定制。
更具讽刺的是,唐代宗晚年自诩"宽仁",却在洛阳行宫暗设"察事厅",派遣密探监视节度使。这种君臣互疑的恶性循环,最终导致建中四年爆发"泾原兵变"。所谓的中兴气象,不过是用更多隐患换来的短暂喘息。
从诛杀来瑱到纵容河朔,唐代宗用八年时间验证了柳伉的预言:"疑忠良则爪牙尽失,纵藩镇则肢体溃烂。"当这位"明君"在779年病逝时,大唐的户部黄册显示:中央政府实际控制的税户,已不足天宝年间的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