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清风给我打电话，说大姐想见见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姐应该是病的很严重，于是赶紧请了假奔赴1000多公里去看了大姐。

在大姐那里住了几天，后来我又回到老家，母亲也知道大姐生病的事情，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了晚上，她忽然间问了我一句话，却让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给母亲说，等大姐身体好了之后，她可能会回来过个年，给大家团聚一下。母亲沉默了，摇摇头说，还回来干嘛呢？

1.

大姐是远嫁到四川，离我们家1000多公里，前些年的时候还会两三年回来一趟，

这几年基本上七八年才来一趟，甚至会更久。

那个时候母亲身体还行，如果说实在是想念大姐，就会给我打电话，让我给她买票去一趟四川。

后来我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时间也比较自由，尤其是寒暑假的时候，时间特别长，我就会给孩子转2000块钱，让她带着母亲去大姐家一趟。

我记得当年刚高考结束，母亲就急不可耐的想让我孩子带着她去她大姐家，但被我给拒绝了，我说这年小龙刚刚高考结束，这个时候去趟大姐家，无疑是告诉大姐小龙参加了高考，后面就是大学生了，这个时候要让大姐拿钱。

我们都知道大姐家里面没钱，她兜里面也是很干净。

这时候去，只会让大姐更难堪，不如推迟一年，等到第二年的暑假再让小龙带着母亲去。

母亲没有办法，只好选择了同意。

直到这一年，她实在是等不了了，小龙这边放假之后，我就给他转过去钱，小龙直接买了票，带着母亲去到了四川。

那应该是第一次小龙和我母亲两个人一块儿去到四川大姐的婆家，后来小龙还跟我说，她们那里热的很，也不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要来到四川？

毕竟那么热，每天也出不了门，干不了什么事情。

我就笑笑跟小龙说，因为她想看她的女儿了。

2.

想念，会让一个人变得强大。

所以说，不管是多远不管是多热不管条件多么艰苦，她肯定是想来的。只不过我母亲她不识字，不会辨别方向，否则的话，她肯定会自己一个人来的。

当年，姐生下清风的时候，我母亲一个人来到四川照顾着大姐，照顾到她出月子。

临走的时候，大姐还给了她500块钱，结果都被母亲拒绝了。

母亲说，大姐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有了孩子之后，也要花钱，她不可能要大姐的钱，甚至走的时候还给大姐留了几百块钱。

然而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姐也回过娘家几次，只不过回去一次后悔一次。因为每次见面大家都是高高兴兴的，尤其是母亲，还会带着大姐在村子里面转悠，看到一些老邻居，就连忙介绍我大姐，那种欢喜，那种高兴，是我无法言语的。

以前大姐也确实回来的比较多一点点，只是后来我们彼此都有了生活，都要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着，回来的也就少了。

甚至在我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大姐因为买不到车票而没有回来参加葬礼，因为这件事情，大姐气自己没有本事，也气我们这边通知的太晚了，像是故意不让她知道一样。

而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一气之下，大姐也是七八年没有再来过我们家。

直到这一年清风忽然间给我打电话，说我大姐想我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我也没有给母亲说，就赶紧买着车票去到了四川。

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大姐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先是愣住了，缓过来的时候，眼泪不自觉的开始流了下来。

她喊了一声“我弟，是我弟吗？我弟来看我了吗？”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抱着大姐也哭了起来。

虽然说这些年大姐不来我们家了，但我从外地打工回老家的时候，都会路过四川去看望一下她，只是我没想到，现在大姐竟然会变得这般模样。

人很清瘦，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皮肤黄黄的，眼睛也是黄色的，她胳膊上扎了好几个针。

3.

我问大姐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提前给我说一下？

大姐说也没什么好说的，说了又能怎样呢？病还是要自己扛的。

其实我知道大姐多少还是有点记恨娘家人的。记恨娘家人这些年不来看望她，在她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身边也没有娘家人。

大姐也跟我说过，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就特别羡慕邻居家的子女都在身边，她说她也有娘家，可是为什么娘家人就不在身边呢？

她有时候，尤其是到中秋节的时候，特别想买个月饼给娘家人送过去，然而，1000多公里，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每次坐在家门口，看着邻居走来走去走亲戚，她都是很羡慕，可是羡慕之后是什么呢？

就是躺在床上哭了起来。

太多太多的过往，在委屈里，无限的放大。

那段时间，我在医院里陪了大姐三天，那三天大姐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时常，晚上的时候，我和大姐就在楼道里坐着，说着家里面的事情。

大姐有时候也会问问母亲身体怎么样，问问我的孩子现在怎么样，问了很多很多关于老家的事情。

说着说着，大姐就会哭起来。

她说自己没有本事，结了婚之后也很少回娘家，娘家侄子的事情她也从来没有操心过心。

还让我不要怪她，她说作为大姐，没有照顾好家里面的老人和弟弟；作为孩子的大姑，这些年也没有给孩子带过什么东西。

人家过年的时候，不管是大姑还是二姑，都会给孩子发压岁钱，给孩子买新衣服什么之类的，但是她却不能。

大姐还回忆说，当年小龙带着我母亲来到四川的时候，大姐从老远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虽然说是看到了背影，但她就很确定，那就是小龙和我母亲、

她说那个背影太像我了。

也或许，大姐在无数个日夜里思念老家，思念我和母亲吧，这才能够一眼认出来小龙。

大姐说着说着就跟我说，等病好了她就会回娘家。

我说完全没问题，什么时候回家，家里都会有人管你饭吃，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大姐笑了，当然是无奈的笑。

她说我们都是有家庭的人，都要为生活奔波着，虽然说那是娘家，虽然说那里有自己的母亲，但想要长久住下去显然是不现实的。

她能够回娘家住个十来天，已经算是很大的福气了。

4.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之后，大姐就出了院。我跟着大姐回到家里，不少邻居都在看大姐，当看到我的时候也很惊讶，问大姐我是不是她的弟弟。

大姐满心高兴的点了点头，邻居们都说“你们姐弟两个长得可真像，还有前些年来的那个小男孩，你们三个一看就是一家人，脸型特别的一致。”

这句话一出，大姐就有一些伤感了。

因为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好多年了，我们都没有来过大姐家。

好多年了，大家都没有这么团聚过了。

我改签了时间，没有那么着急的走。

在家里，我给大姐买了很多菜，每天给大姐做饭，有时候吃过饭大姐会带着我在村子里面走走。

刚出门，大姐就指着她家斜对门的这一户说，这家人有三个女儿，虽然说都结婚了，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三个女儿都会回来，尤其是过生日的时候，三个女儿从来都不缺席。

大姐说，每到这个时候，她是最羡慕的。

她想给母亲过生日，可是没有办法呀。

家，实在是太远了。

我们再往北走，也就是大姐家后面的这户人家，大姐说这家人知道大姐是一个什么情况，所以自从嫁过来的那一年，对大姐都特别的好，干农活的时候会一起干，家里面种了什么蔬菜之类的也会给大姐送过来。

当年清风小的时候，大姐实在是照不过来，这户邻居也会帮大姐照顾一下。

有时候大姐就感慨，如果说嫁的近一些，如果说两家人在身边，那该多好呀。

可是没有办法，现实就是现实啊。

5.

然而，不管在大姐家住多久，我终究还是要走的。

临走的那天晚上，大姐帮我收拾行李，收拾着收拾着就哭了起来，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走。

可是能怎么办呢？

不走我也没法生活。

大姐并没有多为难我，而是从箱子里面给我拿过来一些衣服，这衣服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给母亲买的。

大姐跟我说她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很多老年人在挑选衣服她也会去买，有邻居问她这么年轻干嘛要穿老人的衣服？

大姐就说这是给母亲买的。

这么多年，时不时的买一件儿，也买了一大包。

大姐想着送去，可是怎么送呢？一直都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如今大姐看我来了，就把这一包衣服全都给了我。

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就坐在家门口，看我背过来一大包东西就问这是谁的？

我说是别人给的，母亲呵呵一笑就说这是不是你大姐拿来的？

我当时就很诧异，母亲怎么知道我上大姐家了？

母亲说最近这几天心里面一直不痛快，一直不舒服，也不怎么吃饭，再加上看到我拿回来这么多衣服，她就猜应该是去四川了。

母亲问我大姐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跟母亲说大姐只是出了一点小的事情，动了一个手术，不过现在手术很成功，而且已经出院了，只需要在家里面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我还跟母亲说，等大姐休息好了，过年的时候会带着孩子来我们家的。

母亲一听笑了起来，她说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了，也不知道现在清风长成什么样。我跟母亲说，再等等，到年底的时候，大姐一定会来的。

说完，我就拿出手机给母亲看我手机里的照片。

我猜到母亲会想念大姐，但她不好意思说，于是在大姐家的时候，我就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也拍了很多很多的合照，此刻都拿出来让母亲看。

母亲一页一页翻着，说大姐瘦了，说大姐黑了，说清风长高了，说着说着她就不看了。

6.

我问她怎么不看了，还有很多照片和视频。

母亲说看一两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也就不用再看了。

她的冷静，让我很意外。

一直到晚上我们吃过饭，我给母亲打开电视机，想让她看会儿电视。但母亲很显然并不想看电视。

院子的灯开着，屋子里静悄悄的。

母亲就这么沉默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然间母亲说了一句话，确实让我沉默了。

母亲问我，说“你大姐恨我吗？”

母亲还问我“我要是当时不同意，劝她不要嫁，会不会好一点？”

这么一问，倒是把我给问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到了现在，我都不知道大姐为什么要嫁到四川去，只是知道当年家里比较穷，

母亲让大姐跟着村里的人去要饭，走南闯北的要，直到后来有一天，忽然间大姐带回来一个男人，她说要跟这个男人结婚。

母亲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说能够把大姐养活，能够给大姐一口吃的，她什么都答应。

也就是因为没有横加阻拦，这个事情办的很快，直到后来才发现，见一面是如此的艰难。

因为这件事情，大姐也曾懊恼过，也曾后悔过，也曾埋怨过，她说作为母亲，不管孩子做什么样的决定，母亲都应该出来阻拦一下的，尤其是远嫁这种事情，更应该阻止的。

可是自始至终，母亲都没有说过阻止的话，也是因为如此的放纵，大姐才选择跟着姐夫去到了四川。

此刻，母亲问我大姐恨不恨她，怨没怨过她。

其实这个答案是可想而知的，但我应该怎么说呢？

我只是跟母亲说，现在大姐的日子倒也算可以，不用我们牵挂。

我还跟母亲说，等到年底大家再见面的时候，可以好好聚一聚。

而母亲却沉默了，双手交叉着，一直沉默着，她嘴上说不要回来，但说完这话，却又沉默了。

那一晚，相信母亲也彻夜难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