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的南京秦淮河,桨声灯影里藏着无数悲欢离合。醉香楼高三层,雕花木窗映着河面粼粼波光,每晚丝竹声能传到三条街外。这里的姑娘分三六九等,顶层包厢只接待政商名流,一桌花酒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口粮。老鸨李金凤早年是上海滩名妓,手腕了得,调教出的姑娘个个懂分寸、知进退。
头牌林月娘住在东厢最好的房间,墙上挂着徐悲鸿早年赠的《红梅图》,案头摆着苏州绣娘定制的团扇。她从不接普通客人,只见那些能掏出金条或带来稀罕洋货的豪客。有传言说,某位军阀曾想强娶她做五姨太,却被她用一杯毒酒吓破了胆。
河对岸的乌衣巷里,陈大勇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弟弟陈二虎摔断了腿,家里最后一块银元也换了膏药。布庄生意原本勉强维持,可三年前一场大火烧光了存货,讨债的人差点把他们逼上绝路。
赌局与命运的齿轮1931年冬至夜,陈大勇被布庄伙计拉去醉香楼“开眼界”。他穿着补丁长衫缩在角落,看一群穿西装的男人围着牌桌嘶吼。“陈老板试试手气?赢了钱,月娘都能陪你喝茶!”跑堂的讥笑像根针扎进他心里。
鬼使神差地,陈大勇押上了兜里全部铜板。最初三局竟赢了二十块大洋,跑堂立刻换了副笑脸:“您这气运,该上二楼贵宾厅!”贪婪蒙住眼睛时,人总以为自己是赌神附体。天亮时分,他不仅输光赢的钱,还欠下三百大洋巨债。
楼梯口突然传来环佩叮当。月娘披着狐皮大氅经过,发间翡翠簪子映得满室生辉。“先生若想翻本,我借你本钱如何?”她指尖点在借据上,胭脂香气混着这句话,成了套住陈大勇的致命绳索。
典当行里的秘密交易城南永泰典当行的吴掌柜眯眼端详玉镯:“陈老板,这可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陈大勇浑身一颤——这确是他母亲临终前摘下的陪葬品。当票上“死当”二字像两把刀,却换回五十块救命钱。
月娘的梳妆匣里,玉镯和翡翠戒指并排躺着。她对着西洋镜冷笑:“苏州赵家的东西,终究回到我手里。”五年前,赵秀兰还是赵府丫鬟,亲眼见老爷把传家宝藏进密室。那夜她往参汤里掺砒霜时,手都没抖一下。
陈二虎拄着拐杖摸进醉香楼后院。他本想来劝哥哥回头,却撞见月娘往井里扔药渣。青石板上的褐色残渣,与三年前毒死布庄隔壁王掌柜的砒霜痕迹一模一样。
陈家祖宅的地契突然失踪当夜,兄弟俩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陈大勇挥着菜刀嘶吼:“月娘怀了我的种!等她赎身,我们开绸缎庄东山再起!”陈二虎瞥见哥哥衣襟里的翡翠戒指,猛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这戒指能打开老宅密室……”
月娘的眼泪说来就来:“大勇哥,李妈妈说要五百大洋才放人。”她倚在男人怀里,手指悄悄解开他贴身钱袋。藏在枕下的《申报》剪报露出半角——正是赵家灭门案的悬赏通告。
当陈二虎带着祖传《地脉图》走进醉香楼时,月娘正在试穿新做的织锦旗袍。“我知道赵家密室入口。”他压低声音的话,让月娘失手打翻了胭脂盒。
中秋的连环计1932年中秋夜,醉香楼挂起八百盏荷花灯。月娘穿金线牡丹旗袍坐在主桌,左右分别是陈家兄弟。陈大勇举杯的手在抖——他刚发现弟弟衣袋里露出半截密室钥匙。
酒过三巡,月娘突然掩面哭泣:“二虎哥说要带我私奔……”陈大勇抄起酒壶砸过去时,陈二虎怀里掉出一包砒霜。“你想毒死我独吞密室?”兄弟俩扭打着撞翻烛台,火苗瞬间窜上绸缎窗帘。
混战中,月娘从陈大勇尸体上摸走密室钥匙,却不知陈二虎还剩最后一口气。“毒妇……”他攥住她脚踝的手,至死都没松开。
南京警备厅在赵家密室挖出七具尸骸。法医验出最底下那具女尸戴着同款翡翠戒指,经辨认正是真正的林月娘——她五年前回乡探亲时,被赵秀兰顶替了身份。
探长在密室砖缝里找到本日记,记载着更骇人的秘密:赵秀兰用同样手段,在汉口害死过茶叶商父子,在杭州让绸缎庄兄弟投湖自尽。每页都夹着朵干枯的曼陀罗,这是她家乡传说中招魂的花。
醉香楼李金凤在审讯时招供:“月娘每月让我买五钱砒霜,说治妇科病……”警局档案显示,近三年有六个富商暴毙前都曾与她过从甚密。
刑场上的真相1933年3月12日,南京雨花台刑场围了三千民众。赵秀兰穿着血衣冷笑:“那些男人自己贪财好色,与我何干?”她临刑前突然高喊:“翡翠戒指里藏的地图,能找见张作霖的军火库!”这声叫嚷引发十年寻宝狂潮,直到1941年才被证实是谎言。
陈家族老翻开祖谱,在陈大勇名字旁看见行小字:“戒之在得”。这四字祖训,自明洪武年间就刻在祠堂梁上。
1948年,醉香楼旧址改成国民小学。孩子们在操场玩耍时,偶尔会挖出锈蚀的翡翠簪子或洋酒瓶盖。老门房蹲在槐树下嘀咕:“当年那狐狸精挨了七枪,血渗进地砖怎么都刷不净……”
史学教授在《民国畸情录》中写道:“此案折射乱世中人性之恶,青楼女子、破落子弟、黑心商人,皆是时代齿轮下的蝼蚁。”而夫子庙导游们仍在传颂“月娘智斗军阀”的野史,仿佛那些血色往事,不过是秦淮风月里又一折香艳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