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长江边上骨血里淌着火锅沸腾的滚烫,总觉得青海人像江尾飘来的云,分明是异乡的水汽,偏生要落在朝天门的青石板上,洇出熟悉的水痕。

记得前年夏天我挤上了西去的高铁,过陇南时发现窗外突然换了天地。祁连山的雪顶浮在云里,像极了藏族阿妈鬓角别的银饰。邻座穿绛红袈裟的小喇嘛,膝头摊着卷边经书,腕间转着磨亮的铜铃。见我盯着看他忽然掏出口袋里的糌粑团,掌心纹路里还沾着青稞粉末。那眼神纯净得让我想起武隆天坑的涧水,明明是初见倒像重逢了前世走失的弟兄。

后来在茶卡盐湖迷了路,穿羊皮袄的牧羊姑娘策马追来。她辫梢系着绿松石,脸颊两团高原红比洪崖洞的灯笼还亮。她教我用盐粒在掌心画六字真言,说被太阳晒化的图案会顺着格尔木河流进长江。"你们重庆的江,原是我们青海的泪。"她扬鞭指向天际时,我突然明白青海人的情义,是昆仑山融化的雪,要淌过两千公里才懂那份寒凉里的暖。

让我难忘塔尔寺外的酥油作坊。铜壶嘴冒着白气,老阿尼佝偻着搅动木杵,转经筒的声响混着牛油香在梁上打转。她儿媳塞给我块奶渣,粗粝得硌牙,临走还往我包里塞条哈达,说是"给江那边的菩萨"。后来我把它挂在磁器口茶馆梁上,雪白绸子浸着火锅蒸汽,倒真像雪山缠着云雾的模样。

上月在南滨路遇见青海来的虫草客。他们蹲在货运码头啃青稞饼,藏袍下摆沾着草屑,手机屏保是门源的油菜花海。听他们用汉藏夹杂的方言砍价,忽然想起大昭寺前磕长头的人影——重庆的梯坎再陡,陡不过朝圣路上的石子;解放碑的霓虹再亮,亮不过青海湖的星穹。

重庆人常自夸"耿直",青海人的直爽里带着神性。就像他们的黑枸杞茶,初喝嫌淡,回味有格桑花的甘。他们的虔诚是转经筒的金漆,风吹日晒剥落得越多,内里的铜芯越要对着太阳反光。这份纯粹常被当作愚钝,却不知是高原教给子民的生存智慧:话要对着山神说,力气要留给转山路,情谊得装进牛皮囊发酵成青稞酒。

此刻站在南山一棵树观景台,望见两江交汇处的水纹,恍惚是唐古拉山的冰川刻痕。那些叩长头磨破的牛皮围裙,那些被紫外线亲吻的脸庞,分明就是移动的嘛呢石堆。他们眼里的光映着日月山的倒影,掌心的纹连着长江水的脉络。这种亲近不是用耳朵能听懂的方言,倒像酥油灯爆出的灯花,非得把心尖烫出个疤,才明白什么叫同饮一江水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