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令,县城之繁盛,莫若举子登科,相续而行升学之宴。吾之故里,在江南一隅小县,户不满四十万,而教化之氛浓郁,重点大学登第者,必设盛宴以示贺。忆昨岁暑期还乡,月余间,赴升学酒宴十余场。宴会之上,所见皆同:父老亲朋,皆面有荣光,互祝庆贺,杯盘交错,皆寄厚望于子女之未来。然欢声笑语之后,吾常有余愁难抒。此愁,源于现实之严酷。县中少年,竭尽全力以登科第,入都市以窥大千,然有几人愿意返归故里?犹如吾辈,昔亦壮志凌云,远离乡土,今安有愿归者?

观其表,县中生活舒缓,压力轻微,物价低廉。然而此所谓“安逸”,实掩盖深层之困厄。县中除数家国企及机关外,平民就业之路极窄。营小铺,则面临剧烈之竞争;为工者,月入三千余,已属难得。而此收入,面对每平方米四五千之房价,希望何在?更令人窒息者,县中人际之繁复。在此小社会中,人情盘根错节,每人一举一动,皆受他人注目。去年,一故知归县中开咖啡馆,初时生意颇佳,继而蜚语四起:“此子年輏便还乡,必是在外不得志。”此类流言,终成为其崩溃之最后一絏。县中之人,最关心者,莫过“三事”:职业、屋舍、配偶。每逢春归,必受亲朋之盘问。收入如何?购房否?配偶觅得否?婚嫁育儿,皆须及时。此类话题,构成县中交际之主旨,令人窒息。

文化生活之贫瘠,尤令人难以忍受。县中虽有几处影院、KTV,然精神文化生活极度匮乏。青年娱乐,非抖音即麻将。欲听音乐会、参加读书会、观艺术展览,此类都市中司空见惯之文化活动,在县中几成奢望。最令人痛心者,教育也。县中重点中学虽每年有登清华、北大者,然此过于重视升学之氛,实扼杀学子之创造力与个性。初中生课后补习至深夜,高中生寒暑假需补课两月。学子在此高压之下成长,即使登科第,亦难免功利而单一。

产业之衰败,更使人无望。昔日县中亦有辉煌:衣饰厂、电子厂遍布,今则多已迁去。余存者,亦勉强维持,工人之薪资,十年涨幅不如一线都会一年之涨。或曰:“县中宜居养老。”诚然,生活舒缓,人情味浓,然而此“宜养老”实暴露一问题:一地若仅宜养老,则意味着生机与发展之缺失。近年,县中亦努力变革,新修商业广场,建立园区,引企业入驻。然而此皆表面之变,未触根本:缺乏创新创业之土壤,缺乏开放包容之氛,缺乏向上发展之机会。

吾亦尝思,若皆不愿归,县中未来将如何?然转念又思,正因见此困境,吾等一代方选择留于大都。非不爱乡土,实不甘人生限于熟悉而局限之地。或将来有转机,产业转移与新型城镇化之推进,县中或有新机遇。然在此之前,对于吾等已在外奔波者,“县中”更像一念想,是放不下却又回不去之故乡。毕竟,谁不望乡土更善?但今之县中,未能给予吾等一充足之理由以说服己归。此大概吾等一代之无奈与困惑:明知故乡善,却不得不选漂泊。
不安静
有钱了在哪都行!舒服享乐就行!没钱了得找工作,县城能找到月薪上万块的工作吗?月薪不够万,结婚都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