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婉清,今年二十八岁,曾经是市政府办公厅最年轻的副主任,现在是一名社区服务中心的普通工作人员。从云端跌落尘埃的这两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捷径,走不得。
三年前那个雨天,我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第一次走进市政府大楼。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将整个城市模糊成一片氤氲的色块。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衬衫领口,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新来的?"电梯里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突然开口。
我慌忙点头:"是的,今天第一天报到,我是林婉清,办公厅秘书处的。"
"赵权。"他亮出胸前的工作证,上面印着"副局长"三个烫金字,"你的直属领导王主任今天请假,先跟我去会议室吧,正好缺个记录员。"
这就是我与赵权的第一次相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偶然的电梯邂逅,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轨迹。
会议结束后,赵局特意留下我:"记录整理得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哪个学校毕业的?"
"A大行政管理系,去年优秀毕业生。"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难怪王主任非要调你过来。好好干,年轻人。"
起初的三个月,我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王主任是个严谨的中年女性,对我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份会议纪要修改七遍是常事,接待流程要反复演练到每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小林的进步很快。"季度考评时,王主任难得地表扬了我,"就是太死板,在机关工作,光会做事不行,还得会做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直到那年春节前的部门聚餐。
酒过三巡,赵局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小林啊,听说你父亲是林教授?省里专家库的?"
"是的,他在省财经大学任教。"我有些惊讶他会知道这些。
"我和教育厅张厅是老同学了。"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听说令尊申报的课题一直没批下来?"
那晚回家后,我辗转难眠。父亲那个国家级课题已经申报三次了,每次都在终审被刷下来。凌晨三点,我给赵局发了条短信:"关于我父亲课题的事,不知能否请您指点?"
第二天中午,他带我去了家私房菜馆。包厢里檀香袅袅,他倒茶的姿势行云流水:"在机关里,能力决定下限,人脉决定上限。你很优秀,但要想走得远,需要有人拉一把。"
我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心跳如鼓:"我需要做什么?"
"聪明。"他笑了,"下周省里检查组来,你负责接待。检查组李组长喜欢字画,听说你书法不错?"
一周后,我精心准备的楷书《兰亭集序》被装裱成卷轴,和检查材料一起送到了李组长房间。那天晚上,赵局在酒店走廊里突然抱住我:"婉清,你真让我着迷。"
我僵在原地,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精的古龙水味。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耳垂:"下个月办公厅副主任的位置,我觉得你很合适。"
"赵局,您喝多了。"我用力挣脱,落荒而逃。
但三天后,父亲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我,他的课题破格通过了初审。挂掉电话,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镜中人眼角发红,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春节后,我被破格提拔为副主任。宣布任命那天,王主任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赝品瓷器。办公室开始流传我与赵局的绯闻,有人在我背后小声嘀咕"睡上去的"。
赵局来我新办公室道贺时,顺手带上了门:"现在相信我的话了?这只是开始。"他的手抚上我的腰,"下周有个房地产商的饭局,你一起来。"
"赵局。"我后退一步,"我想靠自己的能力..."
"能力?"他冷笑,"你那个前男友,叫什么来着?对,陈默,市医院的医生是吧?他参与的职称评审,你觉得真是因为他那几篇论文?"
我如坠冰窟。陈默是我大学恋人,分手后依然保持联系。上个月他刚评上副主任医师,特意请我吃了顿饭。
"你调查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这叫关心。"赵权整了整领带,"周五晚上七点,凯悦酒店。别让我失望。"
那场饭局像场荒诞剧。开发商刘总肥厚的手掌拍着我的大腿:"林主任年轻有为啊!"赵权在对面举杯微笑,眼神却冷得像蛇。中途我去洗手间,在走廊遇见来参加医疗会议的陈默。
"婉清?"他惊讶地看着我浓妆艳抹的样子,"你怎么..."
"公务接待。"我下意识擦掉嘴角的唇膏。陈默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把刀,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回家路上,赵权的车停在我小区门口:"刘总很满意,城南那个旧改项目,下周你负责对接。"
"这是违规操作!"我终于爆发,"那块地的补偿标准明显低于..."
"嘘——"他按住我的嘴唇,"想想你父亲明年的院士评选,想想陈默的执业资格。对了,你母亲是不是在市中心医院做复查?"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个信封。里面是母亲乳腺检查的详细报告,和一张写着"周五前答复"的便签。我颤抖着给陈默打电话,却听到他疲惫的声音:"婉清,我的评审材料被人举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大学毕业时,父亲在书房对我说:"清清,记住,宁可直中取,莫向曲中求。"醒来时枕巾全湿了。
周五早晨,我带着整理好的材料走进了纪委办公室。举报信里附上了这一年多来赵权所有的违法证据:录音、照片、银行流水,甚至包括那幅《兰亭集序》的购买发票。
"林副主任,你确定吗?"纪委的王书记神色凝重,"这也会影响你的前途。"
我摘下工作证放在桌上:"我父亲常说,瓷器碎了,片片都是瓷。"
调查持续了半年。赵权被双规那天,我在医院陪母亲做化疗。陈默拿着检查单走过来,我们相对无言。最终他叹了口气:"需要帮助的话,我还在。"
失去工作后,我一度抑郁到无法起床。直到收到社区服务中心的录用通知——这是王主任暗中安排的。第一天去报到,老同事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来。但当我帮独居老人办好低保手续,对方粗糙的手紧紧握住我时,那种久违的踏实感突然回来了。
现在,我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帮居民处理各种琐事。傍晚常去父亲任教的大学图书馆看书,偶尔会遇到陈默。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伤痕,但至少能平静地喝杯咖啡。
昨天整理旧物时,翻到刚工作时写的日记:"希望十年后的我,依然记得今天这份初心。"泪水模糊了字迹,但我知道,虽然绕了远路,我终究还是找回了那个在雨中第一次走进政府大楼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