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春红,今年二十八,打小村里长大。我妈走得早,那年我才九岁,我弟刚满六岁。记得那天晌午头,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跟下饺子似的簌簌往下掉,我蹲在灶膛前烧火,铁锅里的玉米糊咕嘟咕嘟直冒泡。听见外头"嗷"一嗓子炸开,我踮脚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往外瞧,瞅见我三婶子搀着我爸,他踉踉跄跄往家走,裤腿上沾的全是泥点子。
"红儿,赶紧给你弟把棉袄翻出来!"我爸蹲在门槛上抽闷烟,烟屁股一明一灭的。我翻出压在樟木箱底的蓝布袄,听见里屋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我弟光着脚丫站在炕沿上,鼻涕泡挂得老长,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是妈赶集时给他买的,说好留着过中秋吃。
丧事办得叫一个潦草。我爸蹲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烟灰缸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出殡那天,我抱着我弟跟在棺木后头,纸钱灰直往脸上扑。二叔家的大黄狗蹿出来,叼走了供桌上的苹果,我弟"哇"地就哭开了,我爸扬起手要打,结果举到半空又僵住了。
舅妈搀着哭成泪人的姥姥挤进院子,"你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俩娃,地里的活计还要不要了?"她掏出手帕给我弟擦脸,腕子上的银镯子叮当响。我盯着她发髻上翡翠簪子,是去年我妈陪她进城买的,当时舅妈还说"这颜色真翠生"。
当天晚上,舅妈就把我俩的铺盖卷搬到了她家西厢房。土炕烧得热乎乎的,新晒的棉被带着太阳味儿。我弟缩在被窝里抽抽搭搭:"姐,我想妈包的韭菜盒子。"我摸黑给他掖被角,听见正屋传来舅妈压低的声音:"春生,春红过了年就十岁了......"
舅妈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回来时裤脚沾得全是露水。她总把细粮省给我们吃,自己啃着窝头说"我牙口不好"。有回我弟半夜发烧,她背着孩子走了五里山路去卫生院,回来时棉鞋都磨破了底,脚趾头冻得通红。
变故出在腊月二十三。舅妈破天荒买了半斤猪肉,剁馅时还哼着小曲:"小年儿包饺子,来年节节高。"我蹲在灶前烧火,听见"咣当"一声——舅妈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我扑过去时,瞅见她嘴角泛着白沫,手指死死抠着围裙边。
"脑溢血!"镇医院大夫的话跟块秤砣似的砸在我心上。我攥着舅妈冰凉的手,想起上个月她还说等开春要给我扯块红布做新衣裳。我弟扯着我袖子哭:"姐,舅妈会不会像妈那样......"
消息传到城里,我爸连夜赶回来。他蹲在病房走廊抽完一包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我抱着保温桶经过时,听见他跟舅舅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春红她妈走得早......"话没说完就被舅舅打断:"自家人说这些干啥!见外了不是?"
舅妈昏迷的第七天,姥姥拄着拐杖来了。她颤巍巍掏出个蓝布包,里头裹着张存折:"这是春红她妈临走前让我收着的,说是给俩孩子念书用。"我爸手一抖,存折掉在地上,露出里头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我妈临终前用最后力气写的,每个字都洇着药水印子。
我的姥姥抓住我爸胳膊,"当年你媳妇难产,要不是秀兰(舅妈名字)连夜去请接生婆,娘俩都保不住。这些年她明里暗里贴补你们多少,你心里该有数!"我爸红着眼眶直点头,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跟吞了颗大枣似的。
奇迹发生在除夕前夜。舅妈的手指头动了动,监护仪"滴滴"直响。我弟趴在床头喊"舅妈",她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窗外飘着细雪,病房里暖气烧得正旺,我看见舅妈浑浊的眼珠转向我爸,嘴角扯出个笑:"饺子......要趁热吃......"
开春时,舅妈能坐起来了。我爸特意从城里买了补品,在村口碰见我,硬塞给我二十块钱:"给你舅妈买点鸡蛋,要土鸡蛋!"我攥着钱往家跑,瞅见舅妈正在院里教我弟认字,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红儿,"舅妈招手让我过去,"等开学,让你爸送你去镇上念书。"我摸着口袋里温热的钱币,想起那个雪夜,舅妈躺在病床上说的话。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新翻的泥土泛着油光,我弟举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歪歪扭扭写着"春"字。
如今我在镇上当幼师。每回放假回家,总瞅见舅妈坐在门口择菜,银镯子还是叮当响。我爸去年把老房子翻修了,在堂屋挂了舅妈和我妈的合影。照片里两个女人并肩站着,一个笑出酒窝,一个抿着嘴笑,背后的老槐树开得正盛。
前些天我收拾旧物,翻出那张存折。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我妈的字迹:"给春红念书用",旁边不知谁用铅笔补了句:"俩娃,都是好孩子"。窗外的槐花簌簌落在存折上,跟下了场香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