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兰,今年四十二岁。这会儿攥着医院缴费单的手直哆嗦,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得人直咳嗽。"秀兰,这钱你们必须得出!"国栋他媳妇尖着嗓子喊,新做的水晶指甲差点戳到我脸上。
这事得从十五年前说起。那年我妈在工地摔断脊椎。我麻溜辞了纺织厂的工作,把六岁的闺女托付给婆婆,搬回娘家伺候我妈。国栋那会儿刚结婚,在机械厂当个小头头,每月来送两百块钱,放下钱跟屁股着火似的,连口水都不喝就走。
"秀兰,你哥在城里买房压力大。"我妈总这么念叨。她中风后半边身子瘫了,说话含含糊糊的,每次国栋来送钱,她那双浑浊眼珠子就亮得跟灯泡似的。有回我听见她跟邻居嚼舌根:"我闺女就是个劳碌命,哪比得上国栋有铁饭碗......"
这些年我妈的医药费、护工费、轮椅钱,全是我跟老公张建军扛的。建军在菜市场卖猪肉,天天凌晨三点就得去进货。去年他腰间盘突出开刀,我厚着脸皮跟国栋借五千块,他媳妇在电话里阴阳怪气:"我们刚给儿子报了奥数班,手头紧!"
"妹,这是妈最后三个月的账单。"国栋把一沓单据"啪"地拍在殡仪馆休息室的桌上,金表在吊灯底下晃得我眼晕。他媳妇抱着胳膊,新做的美甲敲得桌子"咚咚"响:"总共十二万八,咱们平摊吧!"
我盯着单据上那些红章子,想起上个月交电费,国栋家那台立式空调24小时转着,电表跑得比刘翔还快。建军攥住我手腕,他手掌糙得跟砂纸似的,指节全是握剁骨刀磨的茧子:"秀兰,咱该掏的钱一分不少。"
"凭啥平摊?"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这些年妈的退休金全贴给国栋买房了,妈中风后他来过几次?上回妈烧到四十度,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领导打牌!"
国栋媳妇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她腕上的玉镯子撞在桌沿,"当啷"一声脆响。我"噌"地站起来,椅子在瓷砖地上划出尖啸。
"都别吵了!"殡仪馆王主任小跑着过来,手里那串佛珠甩得哗哗响,"老太太生前立过遗嘱,你们瞅瞅。"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几行字,我妈不认字,这是找街口修鞋的老头代笔的。
"......我死后所有积蓄和房子,都给大儿子国栋......"我盯着那行字,耳朵"嗡嗡"直叫。建军攥紧我手,他掌心湿漉漉的:"妈,您这是唱的哪出?"声音都带着颤音。
"看见没?"国栋得意得直晃腿,"妈最疼的还是我。"他媳妇掏出手机开始扒拉计算器:"医疗费你们得全包,遗嘱上可没写......"
"等等!"我猛地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相册,"去年妈清醒时,我录了视频。"画面里我妈歪着嘴,手指头戳着我:"秀兰,妈对不住你......这房子该是你的......"国栋跟饿虎扑食似的抢手机,被建军一膀子撞开。
"要闹去法院闹去!"建军红着眼吼,他平时杀猪都不带眨眼的,这会儿浑身直哆嗦。国栋媳妇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没天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殡仪馆走廊顿时乱成一锅粥。我靠着墙慢慢往下溜,指甲把掌心掐得生疼。十五年前暴雨夜又冒出来了——我背着发烧的闺女往医院跑,国栋骑着新摩托"嗖"地窜过去,溅起的泥水糊了我一裤腿。
"秀兰!"邻居陈婶上气不接下气跑来,"你哥在老家翻箱倒柜,说遗嘱有问题......"等我们赶到时,国栋正把衣柜翻得跟遭了贼似的,我爸的遗像"啪嗒"摔地上,玻璃裂得跟蜘蛛网似的。
"你干啥!"我冲过去推他,胳膊被他媳妇挠出好几道血印子。建军举着扫把要揍人,被陈婶死死抱住。混乱中我瞅见床底下有个铁盒子,"哐当"掀开盖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存折,每本扉页都写着我的名字。最新那本夹着张诊断书——胃癌晚期,日期是三个月前。我妈字写得跟鸡扒拉似的:"秀兰,妈知道对不住你,这些钱是爸的工伤赔偿,妈一分没动......"
国栋"扑通"瘫地上,西装裤沾满灰。他媳妇的玉镯子不知啥时候碎了,满地绿渣渣。窗外丧乐班的唢呐声跟杀猪似的,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妈......"我"哇"地哭出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建军蹲下来,粗粝的手掌给我抹眼泪:"哭吧,憋坏了身子咋整。"国栋爬起来往外窜,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陈婶直摇头:"作孽,老太太上个月还说怕秀兰吃苦......"
后来听说国栋把房子挂中介了,建军把存折塞回铁盒,说等闺女上大学再用。我摸着胳膊上的抓痕,想起我妈最后一次清醒时说的话:"兰,妈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
出殡那天飘着毛毛雨,我抱着骨灰盒走过青石板路。国栋缩在人群最后头,西装皱得跟咸菜似的。当啷一声,有个东西滚到我脚边,是他那块金表,表链断了,秒针还在"咔嗒咔嗒"走,跟催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