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张玲玲
整理:康康
我妈和我爸结婚的时候是二婚。
她的第一次婚姻很短暂,仅仅维持了五个多月。
对方家庭虽然条件很好,但是却吝啬到极致,听我妈说,她每次回娘家,前婆婆都要检查一下包裹里装了什么。
男方家几代人都是卖豆腐的,她那个前婆婆就是害怕儿媳妇把豆腐偷偷装在包里带给娘家人吃了。
我妈每次回娘家都是哭哭啼啼的,又加上结婚半年也没有怀孕,男方家极其嫌弃,各种找事。
于是在姥爷和大舅的做主下,退还了彩礼,他们把我妈又接回了娘家。
当时姥姥家里很穷。
我妈的彩礼本来是打算给大舅说媳妇的。
这可倒好,婚一退,彩礼也没有了,还落了个不好的名声, 鸡飞蛋打,我大舅的媳妇就更没了着落。
姥姥和姥爷为此天天发愁。
我妈退婚后也没闲着,她通过朋友的介绍,去镇上的一个角落里搭了个简易棚子,她会炸油糕,而且还炸得特别好吃。
为了能养活自己,我妈就自力更生做起了油糕小生意。

然后没多久就认识了我爸。
我爸就是镇上人,家里的独生子,因为他长得不算太好看,又胖又矮,所以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媳妇。
而我妈个子也不高,长得白白胖胖的。
还别说,两人站到一起还挺般配。
爷爷奶奶对我妈更是赞不绝口,夸她勤劳,聪明,能说会道,一家人一点也没计较我妈的过去。
就这样,我妈才终于有了以后的幸福生活。
奶奶家是养鸡的,我爷爷特别能干,会养鸡还会种果树,家里修着很大的鸡场,还有十几亩的果园。
在当时,爷爷家的生活在镇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我妈日子过好后就特别操心大舅的婚事。
要不是她当年退婚 ,说不定大舅早就结婚过上了自己的幸福小生活了。
后来我妈就托村上的远路媳妇,帮我大舅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外地的,年龄稍微大点,但是也是头婚,长得还算周正。
大舅和姥姥他们见面后都挺满意。
然后这门亲事就算成了。
大舅结婚的彩礼和衣服什么的,都是我父母帮忙准备的,真是又出钱又出力,竭尽全力。
舅舅和舅妈起初的几年是和姥姥姥爷一起生活,没有分家。
每到过年的时候,我爸妈都是提前就把年货送了过去。
记得很清楚,别人家闺女回娘家送年礼都是两包果子,两斤散酒再带上两斤猪肉和一包冰糖。
但是我妈不一样。
每到腊月的时候,我爷爷奶奶就要杀年猪,一头两三百斤的大肥猪,一劈两半,总是把大的那半给我妈留着回娘家。

俗话说:闺女送的年礼越重,女婿就越有面子。
我妈回娘家的年礼是用拖拉机拉的。
半头猪,两只鸡,两条鱼,两大筐鸡蛋,还有姥姥爱吃的点心,姥爷爱喝的老白干,另外还要再给两位老人各买一身新衣服。
每年的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们家准时回姥姥家送年礼。
按我爷爷的话就是:年礼, 年礼,反正是闺女给娘家送的过年礼,就是让娘家过年用的,那又何必非要等到年后送呢,年前就送,送去亲家就不用买了,也可以早早准备年货了。
所以我们家永远和别人家不一样。
我们的拜年礼物是在年前就已经送去了的。
年后,也就是大年初二那天,爸爸妈妈只是简单地提着小点心和小礼品回娘家给姥姥姥爷拜年。
姥姥和姥爷总是把压岁钱分成两份,一份大点的由他们给,另外一份略微小点的让舅妈给我们。
同样,我爸妈也会准备好大大的红包,作为姑姑,她要给舅舅的孩子发压岁钱。
舅舅家只有一个儿子。
为了不让他们觉得吃亏,我妈总是双份地给表弟发红包,比方姥姥给我20,舅妈给我10,这时候爸爸就一定要让我妈包个50的红包才行。
亲戚之间礼尚往来,有能力的多出点,没能力的就少出点,至于多少也就是个心意,图的就是过年的喜庆。
即便是我爸妈从来都不愿意让舅舅家吃亏。
可是有一年,舅舅家还是锁了大门。
那是1998年的春节。
和往年一样,我父母早早就给姥姥家送去了年礼,但是舅舅已经分家另过,新盖的房子在村东头,和老宅子距离特别远。

送年礼的时候,妈妈就嘱咐姥姥说:给你们拿的东西多,大半头猪呢,家里就你和我爹两个人,年龄大了也吃不了多少,这样吧!等我们走了,你把每样东西都给我哥哥嫂子分一些,他们还有孩子,多分一些过年就不用买了。
姥姥当即应承下来,并且去喊舅舅过来拉年货。
这时候还一切都挺好的。
可是到了年初二那天,我父母一大早就起床忙碌,把我们姐弟四人收拾穿戴妥当后,爸爸就开着小四轮,带着礼物去姥姥家了。
路过村东头的时候,我爸还特意瞧了瞧舅舅家的大烟囱,高兴地说:看,你大舅知道咱们今天要回来啊!都已经开始做饭了,烟囱正突突地往外冒烟呢。
我们三姐妹和最小的弟弟也是兴高采烈。
“太开心了,舅舅和舅妈都在家,这样我们就可以吃好吃的,领压岁钱了。”
我们家有姐弟四个。
说实在话,这在当时确实太不容易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啊!
为了能要个孙子,我爷爷奶奶就差把棺材板都搭上了。
对于我们家唯一的宝贝弟弟,亲戚们都稀罕坏了。
就像去姥姥家拜年,我们姐妹三人的压岁钱统一都是20,但是弟弟却不一样,他永远都是50或者60。
98年春节,弟弟才刚四岁,正是调皮捣蛋要压岁钱的时候。
初二那天中午,拖拉机才停到姥姥家门口,年幼的弟弟就大呼小叫起来:姥姥,赶紧来抱我下车,给我发钱钱,一会儿我们还要去舅舅家要哩。
姥姥欢喜地从院子里出来,抱着弟弟亲了一脸的唾沫,还没进屋就开始往外拿钱,嘴里念叨个不停:给,给,姥姥早就准备好了,给俺的宝贝外孙子50,你的三个姐姐们每人10人块哦!

一老一少窃笑着回到了屋里。
在姥姥家没坐多大一会儿,弟弟就闹着要出门,去村东头的舅舅家领红包。
我们三姐妹也拗不过他,只好听从父母的安排,每人提着一盒点心,浩浩荡荡地从村西头往村东头舅舅跑去。
可是意外的是,到了舅舅家后,我们却吃了闭门羹。
大门紧闭,一把大铁锁把大家隔在了门外。
明明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房顶的大烟囱还呼呼地冒烟呢。
弟弟双手扒着大门,把小脑袋贴着门缝大喊:舅舅,舅舅,开门呀,我们来拜年了……。
姐弟四人在门外叽叽喳喳了好半天,却始终不见有人回来。
正在这时候,邻居家的奶奶却过来了,拍了拍我们的脑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摞纸币,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
给了我和两个妹妹一人五元,弟弟只得了一元。
奶奶说:你舅舅他们出门了,知道你们今天要来,临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让我把这些零钱发给你们,拿好了啊!这可是压岁钱。
弟弟拿着薄薄的一元纸币,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舅舅坏,才给我一张。
明明知道我们要回去拜年,他和舅妈还一起出门了,这不是故意躲我们又是干什么?
当我们姐弟四人嘀嘀咕咕地回到姥姥家的时候,我妈看着那一张张陈旧的一元纸票,深深地叹了口气,眼里泛出了泪花。
“唉,这些年,咱们光顾着自己家的日子和父母了,瞧瞧哥哥都难成啥样了?”
“是啊!哥嫂两个人也没什么技术,除了种地还是种地,又加上刚盖了新房,估计是手头不宽裕啊!看见咱们回来,两个人吓得躲出去了。”
爸爸接话道。
当天妈妈就喊过了我们姐弟,郑重其事地说:赶紧吃饭,吃过饭咱们就回家,你们几个不要再去大舅家了啊!
午饭后回家的时候,路过大舅家,妈妈让爸爸陪着我们,她自己往大门缝里塞了200块钱。
新年还没过完,我爸就往大舅家跑了好几趟,唉声叹气地说:哥啊!你得帮帮我的忙,现如今养鸡的人多了,生意不好干,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请人吧!不划算,反正你也不忙,倒不如去帮我养鸡,农闲时你过去,农忙时你再回来。

于是舅舅就开始到我们家学习养鸡了,我爸妈给他按整月发工资。
爸爸还给舅妈送去了百十只笨母鸡,让他们一边卖鸡蛋,一边卖溜达鸡。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年。
舅舅家拮据的日子稍微有所缓解。
99年春节的时候,没等我们过去,舅妈早早就把红包准备好,直接送到了姥姥家。
此后几年,无论我们姐弟回不回去拜年,舅舅都会追着给我们送红包,哪怕是人不回去,也一定也要让我父母带回去。
直到现在,我们已经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年回去给舅舅拜年,他和舅妈还是会给我们准备大红包,把我们宠得跟自己孩子一样。
好多次听到舅舅感慨,说:那年真是太穷了,盖好房子外面欠了一万多,过年要不是你爸妈拿的那些年货,恐怕我们连肉都不舍得买的,不过穷归穷,咋也不该锁了房门把你们堵在外面啊,钱财重要,但是亲情更重要啊!幸亏你爸妈当年没和我们过多计较,要不然……。
长大后才明白,其实舅舅和舅妈这么些年一直在弥补当年把我们堵在外面的遗憾啊!
说到最后:
兄弟姐妹小时候是一家人,长大后就成了亲戚,千万不要为一些小事过多计较,有能力的可以多付出一些,没能力的就多出点力气,要多些包容和理解,不要因小事而挑起事端。
想当初我们被舅舅堵在门外,如果没有父母的包容和理解,哪还有舅舅和舅舅如今对我们的百般关爱呢?
有道是:手足和睦,外人不欺!
只有兄妹相亲相爱,父母才会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