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向来凉薄。
我只是邀他心上的女子饮了杯茶,他便在我酒中下了毒。
我扶着案几冷笑:「就这么护着?」
裴砚之垂眸把玩玉扳指:
「她愿意为我试毒,你敢么?」
喉间腥甜翻涌,我拭去唇角血渍:
「如今的你,不配。」
1
裴砚之左肩的旧伤疤是我亲手缝的。
此刻他肩头又渗出血珠,我捻着紫血藤轻笑:「听说城东新开了间药铺。」
他正在批阅军报,狼毫忽地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铜钱大的污渍。
「是么。」
「掌柜是个女大夫?」金错刀突然抵住他渗血的旧疤,「专剜人腐肉的?」
话音未落,腕间便传来剧痛。
青瓷碗「当啷」磕在案几上。
他捉住我手腕的力道几乎捏碎骨节:「沈昭,别碰她。」
我笑得发钗乱颤:「裴砚之,当年你父帅跪求圣上赐婚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窗外惊雷炸响。
三年前镇北军被困南诏,是裴老将军用丹书铁券换来的赐婚圣旨。
他手上玉扳指浸过我的心头血,才能镇住南诏剧毒。
而今他护着那朱砂痣的模样,倒比老将军接旨那日折断的弓矢更刺眼。
2
红罗巷的宅子隐在烟柳深处。
我倚着沉香木马车,看裴砚之褪去玄色锦袍,换了件半旧青衫。
玉冠换成竹簪时,他对着铜镜将眉峰描得温润三分。
「靖北王府的乘龙快婿,何时学会扮穷书生了?」
我掀开车帘,「既学穷书生,何不连靴底的龙纹银线一并刮了?」
侍卫周奕吓得打翻茶盏。
「你跟踪我。」裴砚之描眉峰的手一顿。
「岂敢。」我旋着金错刀,刀尖挑开他束腰的革带:「你说阿沅姑娘若知晓,每日来诊脉的落魄书生,实则是几近屠尽南诏的镇北将军……」
「你敢!」
寒光闪过时,他徒手攥住刀刃。「沈昭,别逼我掀了靖北王府的牌匾。」
突然朱漆门内传来环佩叮咚。
裴砚之猛地推开我。轩窗支起的刹那,我望见那张与密报一般无二的芙蓉面——眉间朱砂痣红得像他掌心未干的血。
「裴郎?」那声吴侬软语荡开时,我捻着发轻笑:「好戏开场了。」
「郡主……」侍女白芍满脸怒色,眼中似有火焰燃烧。
我心下酸楚,却又觉好笑,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动怒。
白芍素来为我抱不平。
这三年来,我与裴砚之从最初的相看两厌,
到后来的歇斯底里争吵,再到如今的形同陌路,早已不复年少时的情意。
那点曾经炽热的爱意,已在无尽的争执中消磨殆尽。
最激烈的那次争吵,我手持金错刀,直刺他胸口。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刀刃入肉,鲜血淋漓。
「沈昭,欠你的,用血可还得清?」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讥讽。
多么可笑。
曾经他为我受一点伤,我便内疚万分。
如今,我亲手伤他,心中却再无波澜。
3
雕花门吱呀开启时,我正倚着廊柱啃糖渍梅子。
「这位是?」鹅黄襦裙的姑娘攥着药杵。
裴砚之横臂将她护在身后,广袖轻轻一拂,便将我的梅核拂落:「同僚。」
我顺势拱手,语气随意:「我来向姑娘讨教金疮药的配方。」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颈间红绳,「姑娘这枚玉蝉倒别致,像是……南诏贡品?」
她闻言,神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去捂那玉蝉:「这、这只是家传的物件……」
裴砚之猛然擒住我的手腕,力道带着几分杀意,声音冷冽:「沈昭,这里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我轻笑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颈间:「裴兄,我只是好奇罢了。这南诏的贡品,怎会出现在姑娘身上?」
裴砚之未答,转身欲护那姑娘离去。
「沈昭,姑娘怎么称呼?」我立即出言。
裴砚之警告地瞥我一眼。
「奴家姓林,单名一个沅字。」轻声软语,如鸣环佩。
我心中冷笑,林沅,本名蒙阿沅,南诏王女。
三年前裴砚之血洗南诏时,她下落不明。
半年前,城东新开了间药铺,名为杏林堂。
蒙阿沅化名林沅,成了药铺的女掌柜。
裴砚之明知她身份,却还故意接近她,究竟想干什么?
……
福运茶楼,雅间。
「沈姑娘约我来此,有何指教?」林沅坐在对面,笑得乖巧温婉,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上次得了阿沅姑娘的方子,特意来向姑娘道谢。」我淡淡道。
「沈姑娘客气了。」林沅并不多言。
我决定打草惊蛇,直截了当道:「阿沅姑娘可知南诏国?」
她神色微动,依旧温婉答道:「裴郎曾经提过,乃一叛乱藩国,奴见识浅薄,不太了解。」
裴砚之与她提过南诏?难道他已经试探过她了?
裴砚之,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咚咚咚——」
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嗤笑一声,心中暗讽:还真是宝贝得紧。
「咣啷」一声,雅间的门被人猛然撞开。
「裴郎!」林沅如受惊的小鹿般,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阿沅!你没事吧?」裴砚之满脸担忧,快步上前将她护在怀中。
我冷眼旁观这对「苦命鸳鸯」,只觉恶心至极。
「沈昭,我说过,别动她。」裴砚之咬牙切齿,眼中寒意逼人。
林沅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恍惚又见十二岁的少年浑身是血,却仍把我护在怀里。
那年我们从南诏逃出来,追兵的箭矢破空而来时,他用肩膀为我挡下致命一击。
「昭昭闭眼!」
少年染血的衣袖盖住我双眼,浓重的血腥气里,他颤抖的手还在轻拍我后背。
那时他肩头插着三支羽箭,却笑着说:「哥哥不怕疼,昭昭别哭。」
后来我跪在医馆守了他三天三夜,用偷来的银针为他缝合伤口。
他烧得神志不清,还攥着我的手说:「等回家,哥哥给你买糖蒸酥酪……」
……
我拂袖离去,再不愿多看他们一眼。
这场深情的戏码,实在令人作呕。
4
靖王府。
听雨轩。
我独坐轩中,自斟自饮。
虽然已经决意和离,心中却如漏了风,闷闷难舒。
裴砚之执伞而来。
远远望去,恍若三年前他迎娶我的时候一般,玉树临风,衣袂翩然。
「郡主独酌,是在借酒浇愁吗?」
「……」
「你我早已离心,何不放过彼此?」
「……」
「阿沅孤苦无依,我只是稍微照顾一下。」
「照顾到床上去了?」
裴砚之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忽然松了力道,神色又变得温和起来。
「难得郡主有雅兴,我敬郡主一杯。」他执壶斟酒,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
我也懒得跟他争辩,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裴砚之眼中寒光微闪,却没喝杯里的酒。
我不耐烦了,冷声说:「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话音未落,我突然觉得五脏六腑像被刀绞一样疼,痛苦不堪。
我猛地抬头,惊骇万分:「你在酒里下毒!」
「离阿沅远些。」他目光阴冷得像毒蛇,「再有下次,就不仅仅是警告了。」
我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杯中残酒,如彼岸花开。
我扶着案几冷笑:「就这么护着?」
裴砚之垂眸把玩玉扳指:
「她愿为我试毒,你敢么?」
我拭去唇角血渍:
「如今的你,不配。」
身子软倒之际,余光瞥见白芍惊惶失措地奔来。
原来,爱意消散之时,曾经的挚爱亦可置于死地。
5
恍然间,我又回到那段旧时光。
婆母裴老夫人对我说,裴砚之,是一匹毒狼。
那时我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家的纷争与我无关,懒得理会
裴砚之乃外室所生,三岁时母亲去世,裴老将军将他接回侯府,记在老夫人名下抚养。
五岁那年的上元节,我与八岁的裴砚之携手同游去看烟花,不料被拐子迷晕。
醒来时已置身于一辆破旧的马车之上。
我惶恐不安。
裴砚之紧紧搂住我,柔声安慰:「昭昭莫怕,哥哥在,我会保护你的。」
一路上,他竭尽所能讨好拐子,得了干净的水先给我喝,把仅有的半块馒头也全给我吃。
我哭闹,坏人不耐烦就打我们。
裴砚之毫不犹豫地护住我,自己挨打。
他身上全是伤,还笑着说:「哥哥皮糙肉厚,一点儿也不疼。」
半年辗转,我们被卖到南诏。
恰逢王女蒙阿沅出巡。
蒙阿沅买下了我们。
一次,王女带着我们去了凌家。
凌家是南诏的巫医世家,家族势力庞大,隐隐有与南诏王廷抗衡之势。
凌家主接见王女。
展示了他的蛊王。
蛊王爬出来的那一刻,直扑向裴砚之。
我下意识地抱住他,蛊王却钻进我的手腕,剧痛袭来,我顿时昏迷过去。
等我醒来,裴砚之守在我身旁,憔悴的脸上泛起惊喜:「昭昭,你终于醒了。」
王女告诉我,蛊王被我的血液压制,沉睡在我体内,但每到月圆之夜,蛊王就会苏醒,让我痛苦万分。
不过,我的血液也因此能解万毒。
某夜,王女突然闯进来,神色慌张:「我父王知晓你的血液可克制蛊毒,欲将你炼成药人,与凌家抗衡。你俩快逃吧!」
她塞给我俩盘缠和通关文牒。
裴砚之带着我,踏上了逃亡之路。
历经三年艰辛,我们终于回到了上京。
十二岁的裴砚之回归镇北将军府以雷霆手段查出当年幕后黑手是裴老夫人。
上京一片哗然。
裴老夫人被关在佛堂请罪,终身不得外出。
大婚那日,我踏入佛堂。
老夫人跪坐于佛前,无悲无喜。
临走时,她只留下一句,裴砚之是一匹毒狼,你好自为之。
原来一直是我一叶障目,识人不清。
6
我醒来的时候,泪水洇湿了枕面。
白芍哭着扑到床前:「郡主,您终于醒了。幸好您的血能解毒,否则……」
「现在是什么时辰?」刚一开口,喉间好像含了砂砾。
「您昏睡两日了。」白芍绞着帕子抽泣,「将军他怎敢……」
「更衣吧。」我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
菱花窗外日光灼灼刺目,庭院中却寂若空谷,连平常巡逻的金甲卫都不见踪影。
白芍突然将铜盆重重一搁:「周奕那个负心汉!奴婢再不要同他说话!」
我望着镜中憔悴容颜:「他在将军麾下当差,身不由己。」
镜台上鎏金鸾鸟衔着的东珠微微晃动:「待此间事了,你便随他去吧。」
「郡主!」白芍「扑通」跪地。
玉簪在地砖上碎成两段,「奴婢要陪您一辈子……」
穿廊风卷起茜纱帘,玄色袍角掠过月洞门。
裴砚之负手站在荼蘼架下,眉目凝着寒霜:「十日后我会迎娶阿沅入府为平妻,你莫要生事。」
我盯着他腰间新换的蟠螭玉带钩,忽然想起那年他凯旋之日,我赤足冲过积雪庭院。
玄甲未卸的将军当众将我裹进大氅,呵着热气搓我冻红的脚:「胡闹!」
那时他战袍上还沾着南诏叛军的血,此刻却沾着别的女儿香。
「若我说愿以心头血替她解毒……」
「沈昭!」他猛然逼近,檀香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你明知阿沅为我试毒伤了根本,又忘却前尘,何苦咄咄相逼?」
伤了根本么?
我轻抚胸口,昔日剜取心头血之处,瘢痕宛然如新。
每每触之,剧痛犹在。
7
裴砚之十六岁那年。
裴老将军来靖王府提亲。
当时我蛊毒发作,疼得厉害。
裴砚之冲进房间。
「昭昭。」他来到榻前,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我去把南诏王庭的祭坛拆了,把大巫的蛊鼎熔了。用他们的血,养你的命。」
父王不同意,说南诏太危险。
「明日卯时拔营。」裴砚之将玄铁令牌按在锦衾间,忽然俯身取下我发间的凤尾金簪,「等我从南诏回来,定要亲手替你簪上金钗。」
翌日。
裴砚之率领三万镇北军兴师南诏。
寒来暑往,边关战报与南诏贡品同时抵京。
春分那日,边关传来消息,裴砚之身中剧毒,被困蛇沼。
朝堂上,圣上话音未落,裴老将军已踉跄闯入。
老人手中断矢还沾着腐肉,丹书铁券重重砸在青玉砖上,要求圣上赐婚,让我用心头血救他。
我砸碎药碗,金错刀抵住心口的瞬间,父王的九龙杖击飞了利刃。
父王的手在抖:「心头血凝玉之术,要生生剖开三寸皮肉啊!」
「父王,当年娘亲难产时,您不也曾剖心取血?」我拾起沾血的刀刃,
「他是为我去的南诏,就该由我亲自接他回家。」
刀刃刺进肉里的时候,我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只看见手上的玉扳指渐渐染成了胭脂色。
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见裴砚之站在梅树下,轻轻为我戴上那支金簪。
蝉鸣撕扯盛夏时,裴砚之率残部杀穿蛊师祭坛,血洗南诏王庭。
8
离裴砚之再婚之期,还有五日。
我暗中让白芷将周奕悄悄招来。
「周奕,昔日你随裴砚之征讨南诏,其间究竟发生何事?」
裴砚之凯旋后。
我满心满眼都沉醉在与他即将大婚的喜悦之中,竟丝毫没有察觉他有任何异样。
如今想来,他与蒙阿沅的牵扯,定然是在南诏征战那段日子。
扑通一声,周奕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郡主,是将军负了您呐!」
我心中一紧,故作镇定:「此话怎讲?」
「郡主,裴将军身中剧毒后,又为失忆的王女蒙阿沅所救,两人暗生情愫,成双入对。
卑职听白芍谈起,郡主曾剜心头血欲救将军,可那时将军早与王女有染。」
周奕的话,字字如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踉跄扶住案几,凤尾金钗撞在青瓷瓶上发出刺耳鸣响。
外间忽然落了雨,潮湿水汽裹着裴砚之的气息漫上来。
恍惚间又见裴砚之执笔为我画眉。
他指尖沾着螺子黛:「我们昭昭,合该用最艳的海棠红。」
我握紧簪子让尖头刺痛掌心,原来裴砚之指尖的薄茧,早在我看不见的南诏月下,描摹过另一道眉眼了。
9
靖王府内。
裴砚之踏入厅堂,面带不耐:「你唤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我斜靠在椅上,抬眼瞧着他,轻蔑一笑:「怎么,两日都等不及了?」
裴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我还得陪阿沅筹备嫁妆。有话就赶紧说,别磨磨蹭蹭的。」
我起身,目光如刀般盯着他:「裴砚之,我们和离吧。」
裴砚之闻言,顿时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你要和离?沈昭,阿沅进门后不过是平妻,绝不会越过你的。」
我环视四周,只见厅堂内红绸高挂。
「你让她在将军府待嫁,难道是想把她娶进王府?」
裴砚之皱眉,语气里透着几分强硬:「我是家里的男主人,娶个平妻进王府天经地义。」
我把茶盏重重一放:「裴砚之,你搞清楚,这王府的主人是本郡主,皇上亲封的昭阳郡主!」
「我现在也是王爷了,怎么当不得主人?」他脸色更难看了。
我冷笑一声:「你这个王爷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要不是沾我的光,你现在还只是裴将军呢!」
果然裴砚之慌了,一把抓住我袖子:「阿昭你说什么气话!和离?我不同意!」
「不和离也行,那我就直接休夫!」我甩开他的手。
「大楚郡主,自有此权。对了,这些年你从我嫁妆里拿走的银子,一文不少都得还回来!」
他急得直冒汗:「最近吵架是我不对,可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白芍!送客!」我扭头就喊。
白芍举着扫帚冲进来:「裴将军请吧!」
裴砚之拂袖而去。
我让白芍去库房清点账目。
这些年被他拿去充军饷、打点关系的嫁妆,足足列了三尺长的清单。
未时已至,阳光渐斜。
我站在金恩寺的千年菩提下。
佛殿里,白芍捧着长明灯轻声啜泣。
我望着长明灯摇曳的火光,恍惚看见王府里昼夜不灭的宫灯。
那时我夜夜咳嗽难以入眠。
裴砚之便坐在榻边握着我的手,用银剪子将烛芯剪成并蒂莲的形状。
「白芍,我们去江南吧。」那是母妃心心念念的故乡。
「郡主……」白芍突然攥紧我的衣袖。
菩提树筛下的光斑里,裴砚之正握着林沅的手腕。
他垂首的弧度与那年为我簪花时一般无二。
菩提手串泛着血沁般的暗红,滑过林沅雪肤。
像极了去年除夕,他亲手为我系上的珊瑚璎珞。
「慧园大师说,要戴满九百九十九日,便能结下三世情缘。」他声音浸着温柔。
我猛然想起大婚前夕,裴砚之笑言:「不过是僧人诳语,郡主也信这三世姻缘的传说?」
林沅腕间佛珠突然断裂,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裴砚之半跪着捡拾满地菩提子,衣摆浸在未化的雪水里。
林沅绣着金蝶的裙裾却始终纤尘不染。
「小心手冷。」他将林沅指尖拢在掌心呵气。
珊瑚璎珞突然灼痛起来——那日我为他抄经冻僵手指,
他也是这样捧着我的手,在我耳畔笑说:「昭昭这般怕冷,来日去塞北赏雪可怎么好。」
供台上的长明灯突然爆开灯花。
白芍搀住踉跄的我,裴砚之终于转身望来。
他将林沅护在身后。
「沈姑娘,不,昭阳郡主也来求姻缘?」林沅站在裴砚之身后,扬起手腕。
「本郡主来还愿。」我摘下鬓边的凤尾金簪,卸下颈上的珊瑚璎珞。
任它们坠入放生池。
涟漪荡开时,惊醒了池底沉睡的锦鲤。
日影斑驳,一道华光陡然闪过。
林沅款步而来,她头上那支凤舞九天金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刹那间,我仿若被重锤击中,血气不受控地直往头顶涌。
我认得它,太熟悉了。
那是父王送给母妃的定情信物,承载着他们往昔的深情。
母妃在世时,对它爱不释手,悉心呵护。
母妃仙逝后,我视作最珍贵的念想,小心翼翼地放入妆奁,妥帖珍藏。
可如今,它竟这般刺眼地戴在林沅的头上!
愤怒与悲恸瞬间将我淹没。
我紧咬牙关,不顾一切地猛冲过去,伸手死死抓住那步摇,狠狠一扯。
「嘶——」林沅吃痛,疼得倒抽凉气,尖锐的叫声划破周遭的宁静。
「沈昭,你发什么疯?」裴砚之冲过来,大手一挥,重重地将我推开。
我本就因愤怒而脚步虚浮,哪经得起这般用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而那支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步摇,也从我的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摔碎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断成两截。
掌心一阵剧痛袭来,我才发现,被断簪划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