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才八岁，槐树湾还是个穷得掉渣的小村。路全是土坑，茅房就是几块破木板围着，讲究的人家用块帘子挡着。
我二叔那时候三十多岁，光棍一个，爱喝两口，喝多了就瞎晃悠。谁能想到，他一回上厕所，撞出那么大个事儿。
那年秋天，麦子刚收完，晚上风凉飕飕的。二叔喝了二两老白干，晕乎乎往茅坑走。
那茅坑在村东头，男女一块用，离李婶家最近，木板门吱吱响，风大点都能吹倒。他一脚踹开门，醉得迷迷瞪瞪，正撞上李婶蹲那儿，刚要提裤子。
“哎呀妈呀！”李婶叫了一声，慌得手脚乱抖，脸红得跟烧红的铁似的。二叔愣了半晌，酒醒了一大半，赶紧往外退，结果脚底一滑，摔了个屁墩。
我在旁边玩泥巴，看得清清楚楚，李婶捂着脸跑回家，二叔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骂了句：“他娘的，喊啥喊，老子又没干嘛！”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这事儿就传开了，有人开始嘀咕：“李茉莉让人看光了，平时让我摸个手都不肯……”“周建这光棍，占了大便宜！说不定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李婶叫李茉莉，二十岁出头，长得俊俏，嫁给李大柱好几年了。
李大柱比她大十岁，干活是把好手，可脾气却很暴躁。那天他从地里回来，听见村里人嚼舌头，脸黑沉沉的。
晚上，李婶端上饭，他劈头就骂：“你个不要脸的，我供你吃供你喝，你还和那个光棍耍流氓？”
李婶急得喊：“我就在茅坑上厕所，他不小心撞进来的！”
可李大柱哪听啊，酒气冲天，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招呼，边打边吼：“老子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家就隔着她家一堵墙，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李婶哭着喊：“我没干啥，你咋不信我！”
李大柱嗓门更大：“没干啥？全村人都看见了！”扫帚打断了半截，又听见砸东西的声音，吵了半宿，李婶嗓子都哭哑了。
到后半夜，院子总算没声了，我还以为没事了。
第二天中午，我蹲院里剥玉米，外面忽然一阵嚎：“李茉莉喝药了！”我扔下玉米跑出去，她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
李婶歪在炕上，嘴角淌着白沫，旁边滚着个敌敌畏瓶子，李大柱跪那儿，抱着她哭：“你咋这么傻啊！”可李婶没动静了，眼睛闭得死死的。
村里人围着看，有人叹气：“李茉莉这人，脸皮也太薄了，打两下怎么了，谁家不打老婆？”也有人骂：“李大柱这王八蛋，把媳妇逼死了！”
二叔从那以后不喝酒了，天天蹲门口抽烟，我问他：“二叔，你那天咋不去跟李婶说声对不住？”他说：“那天晚上我想去，可她男人发着脾气，我怕再惹祸。”
这事在村里传了好几年。李大柱后来一个人过，天天喝得醉醺醺，村里人都不搭理他。
二十年了，我长大了，每次回村路过李婶家门口，还能想起她哭那晚的动静。
那年月，槐树湾的女人没啥好日子，男人出去干活，女人在家挨骂，婆婆管天管地，啥事都得忍着。
李婶模样俊，可摊上个暴脾气男人，她没偷没抢，就因为茅坑那一次，被村里人嚼舌头，被男人打得没活路，最后自己把自己逼死了。
后来我听说，城里管这叫“家暴”，可槐树湾没这说法，只知道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
李婶走了，村里人就像没这个人一样，照样过自己的安生日子，那茅坑后来塌了，也在没人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