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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腊月二十三,我爸林卫民踩着二八大杠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绑着个蓝布包袱。解开三层棉花褥子,里头滚出个青紫脸的小丫头,哭起来像冻僵的猫崽。
"粮站后门捡的。"我爸哈着白气搓手,"襁褓里塞着半斤粮票。"我妈王秀兰当时就炸了:"自家三个崽都喝稀粥,还添个吃干饭的?"
那年我九岁,正蹲在灶台边煨红薯。小妹突然抓住我手指头吮,牙床硌得生疼。我抬头看见我妈把最后一勺米倒进锅里:"叫麦穗吧,贱名好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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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五岁那年,家里塌了半边天。我爸的裁缝铺让人赊垮了账,三哥的肺结核咳出半碗血。那天夜里,我被尿憋醒时听见爸妈吵架。
"把老四送他舅!"我妈嗓子哑得像砂纸,"四个娃实在养不活了。"
我爸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麦穗呢?"
"你还真想养个野种当祖宗供着?"
我光脚踩在结霜的地上,看见麦穗蜷在鸡窝边啃指甲。她棉袄袖口短了三寸,手腕上全是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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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三哥被送去卫生所,四弟塞给了城郊舅舅。麦穗突然开始学公鸡打鸣,天不亮就蹲在门槛背《赤脚医生手册》——那是三哥的课本。
1997年我高考落榜,麦穗攥着市重点录取通知书在院里转圈。我爸把裁缝机蹬得冒火星:"砸锅卖铁也得上!"我妈掀了饭桌:"亲闺女都嫁人了,倒给外人贴金?"
麦穗突然跪在碎瓷片上:"我每天只吃一顿,能自己挣学费。"她真就背着蛇皮袋满镇收废品,高考前三天晕在垃圾站,手里还攥着英语单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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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非典闹得最凶时,麦穗在隔离病房打电话回来:"医院补贴高,我给家里寄钱。"我妈握着汇款单又哭又笑:"早知道多捡几个。"
那年中秋我送腊肉去省城,看见她白大褂口袋里插着葡萄糖。护士说林医生连值三个夜班,晕倒时还攥着听诊器。我把家里腌的咸菜塞满她冰箱,发现最底下那层放着全家福——我们四个亲兄妹倒成了边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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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2012年拆迁。我家老宅划进开发区,补偿款刚谈妥128万,当年送走的四弟带着律师回来了。
"要么分钱,要么做亲子鉴定。"四弟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我妈抄起扫把要打,麦穗突然推门进来:"钱都给他,我不要。"
全家九口人炸了锅。四弟媳妇指着麦穗鼻子骂:"野种还有脸争家产?"我爸摔了茶缸:"麦穗也是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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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爸脑溢血送医,主治医师是麦穗。我蹲在手术室门口数瓷砖,听见她在里面喊:"准备开颅!"玻璃窗映出她口罩上的血点,就像小时候我给她点的朱砂痣。
凌晨三点手术灯灭,麦穗的白大褂汗得能拧出水:"爸的命保住了,后半辈子得坐轮椅。"四弟这时候冲进来要拔氧气管:"瘫了还怎么签字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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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突然甩出档案袋,泛黄的领养证明飘了一地。看着她抖得比当年雪地里还厉害:"三十年前民政局就有备案,我是法律意义上的亲闺女。"
补偿款到账那天,麦穗把存折拍在我妈手里:"钱留着给爸做复健。"转身拖出她装满医学书的行李箱,箱底压着二十年前的汇款单——原来这些年她供了三哥的孩子上大学。
上个月我爸过七十大寿,麦穗推着轮椅带他逛新建的卫生院。当年说她"赔钱货"的邻居凑上来:"林医生,能给我孙子挂个专家号不?"
我蹲在老槐树下啃西瓜,忽然想起1982年那个雪夜。麦穗嘬着我手指头的样子,和现在握着手术刀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所以你说,血缘这东西到底是个啥?是能像拆迁款一样掰碎了平分,还是像我爸中风后流的口水,擦干净了还有印子?当年裹着她的蓝布包袱皮,我妈改成了寿衣里衬,你说这算不算是轮回?
更玄乎的是,上周镇上来个气功大师,说麦穗身上带着送子观音的灵气。当年扔她的亲爹妈现在想认亲,你们猜麦穗开的认亲条件是什么——得先去卫生院做绝育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