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此,现在我干脆把这首诗当药用——当极度失意之时的强心针,当最郁结最难受之时的催吐剂。——这首不着一“酒”字的诗,于我反而最能催吐,乃最能帮我把一时解不开的苦痛统统吐出来……
于“作家”、“作品”这两件事,想必大家伙也差不多:也差不多是在莫名的一天,莫名地读到一页文章,莫名地就读了下去——再回过神来,不禁抱臂而揉搓着手肘:“哦……哦我还在这里啊!”一连三个“莫名”,往后余生便多了那一个作家的陪伴,便总想把有关他(她)的一切都找来——都深深地“吃”进去;且一旦听到他的名字,心跳加速,手心浸汗,心里叫着:“说下去啊!快!说下去……”——大约这就是爱上一个作家乃至爱上文学的过程吧?其:不论之前听到了多少次这个作家的名字——竟已经把他的生平乃至一些作品的段落都背熟了:没用的,随大流地夸上几句而已;非有这么一篇作品以结结实实、蚀骨铭心地结缘不可。
换言之,那些明言拒绝文学的人,怕不一定是真的拒绝文学——盖一直没能遇到这样的作品以“唤醒”一位作家而已……

个人而言,譬诸唤醒李白就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什么?李白?是的,就是那个人尽皆知的李白;长久以来,对于这位作家,个人即总是停留在前述“几乎把他的生平背下来了但一直未能心爱之”的阶段。——那,又是哪一篇作品彻底唤醒了我对李白的爱的呢?《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自它之后,那个半睡半醒在史册或儿歌、“全文背诵”里的李白被彻底地唤醒了;自它之后,彻底被这个叫做李白的作家拿下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1、如上,个人习惯于把这首诗分为四部分读之。全诗说了个什么事儿呢?2、其实很简单:第一部分,“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凤歌笑孔丘”、“一生好入名山游”;第二部分,“庐山就是这样的一座山”——你就看那“金阙岩”、“三石梁”、“香炉峰瀑布”,你就看去吧……第三部分,“来来来,你看完了吧?现在换我指给你看”——“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那是天人天眼的视角,是古今第一流天才自宇宙降临给我们做导游,指给我们看他眼中所见;第四部分,“都看完了吧?还我还做一个我”——这把岁数了又怎样(彼时李白已近60岁,已近生命的尽头)?远远还没做够那个“我”呢……

3、对于当年的我而言,惟此《庐山谣》里的李白,“李白的含量”最高——高到“诗仙”这两个字被狠狠地落实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还不至是诗仙,只是一个想家的人。“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那也不至是诗仙,只是一个孤独的人。甚至“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对于当年的我,当年深恶于喝酒而迄今也不能以此为乐的我,也还不至是诗仙,而最多最多:一个绝顶的天才,一个文学的赤子,一个盛唐的丈夫……
——对啊,直到那莫名的一天到来,莫名地拿起那首《庐山谣》:“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就这两句,读完这两句就完全歇菜,歇到不能再歇……仙儿啊,您真是仙儿啊!古人诚不欺我!待到第三部分,“登高壮观天地间”四句,那就已经不是“歇”了,彻底麻了……

当然,《梦游天姥吟留别》诸诗,“李白的含量”也极高,然则那毕竟是李白写在中年之时,写在未经大的沧桑而尽可以“做自己”的年纪。——《庐山谣》不是啊!这个李白,因永王叛乱而几入死地的李白,亦晚年行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李白,李白的含量本不该这么高:怎么,怎么还不知道“成长”一些呢?——细细读之,其实《庐山谣》里的李白也有成长,且还不小,只不过那不是向着“低李白含量成长”,而是向着人生的更纯粹、更坦白、更奔放之处成长——于此,其实正式宣告了李白的“长成”……总之是属这首《庐山谣》里的李白,“李白的含量最高”。
这样的作家如何?一者,像这样终身在成长并最终长成了的作家,“多乎哉,不多也”。二者,更何况是向纯真处长成……

有是哉,这些年,哪里提到李白我就在哪里站着不走——公园遛弯儿的时候,偶然听到小孩子背李白也在内;倘那里偏又提到《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亦或者“李白”与“庐山”的任何组合,完了,疯了,那一整天便跟个傻子似的——周身腾腾的零度的酒气……
即此,现在我干脆把这首诗当药用——当极度失意之时的强心针,当最郁结最难受之时的催吐剂。——这首不着一“酒”字的诗,于我反而最能催吐,乃最能帮我把一时解不开的苦痛统统吐出来……当然,此亦兼是我每次登高远眺或喜不自禁之时的“夺舍之言”:彼时不用我再说什么话,背出这首诗即全当我说过了……

还有没有?有啊,往后余生,李白帮到我太多太多了;尤其他的那些古体,我欲言而不知所言之时,所言尽在其彀中矣……
一则,我与李白结缘的过程就是这样。今天之所以写出来,纵无关于他人,无益于他人,盖我近来又遇到事儿了——仙儿啊,您再帮帮我……二则,也在身边不少师友那里求证过,其中不乏文学专业的学者,盖他们与某一作家的纠葛大约也长这样——也长这个莫名其妙便性命相托的样子。三则,文学有用吗?——那是绝对的不当吃不当喝,绝对的没法直接帮到个人或社会生产力的提升,所以,不爱文学完全没问题,即拒绝文学亦完全无关于这个人的水平——不必对文学奉上不切实际的赞誉;但,话说回来,又的的确确总有这么一些人,凡活着便不能离开文学——活着不靠文学,活着却不能没有文学……
烦请不要再问这样的人“文学有用吗”——无他,越爱文学嘴越笨,越觉得自己的嘴并不属于自己:我说不好,回答您也只好用文学……——文学有没有用呢?天地间,不辞远,不妨鸟飞吴天长……
写于北京家中
2024年12月28日星期六
【主要参考文献】《新旧唐书》,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