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上,大人的能力,其“放大的能力”云尔。——其:放大志气的能力也已。生而为人,何须抱歉?向谁抱歉?哪儿来的这么多抱歉?谁教的你们满口抱歉?要敢于去追求大德!大学!大功!不惧冷嘲。……
“亚圣”孟子他老人家说过这么一句话……——初读“爽啊”,再读亲切、心安;待三读四读并隔上一些年五读六读,亦或是趁着一个无事的日子猛然拉上全副读过的书、行过的路、见过的人一起读,始真正“吓”到,久不能安:您老人家这做的是哪一门学问啊!这……这竟是我等凡夫常人可以听的吗?此话极有名,曰: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孟子•离娄下》)

孟子像
孟子这话牵出的一系列问题,如:究竟什么是“大人”?初读这话,扑面而来者,是否的确是一股亲近的味道?——“赤子之心”我有啊,甚至连赤子的奶乎劲儿我还没褪呢!果然一辈子不失本真就行了,“大人”何难?
——倘一细思,哪里这么简单:
1、究竟什么是“大人”?其显然不仅仅是古装电视剧里“纪大人”、“和大人”的那种大人,也不仅仅是日常用语中的“长者”、“成年人”……稽之于我国较早期的文献,如《诗》《易》《荀子》《史记》或阮籍的《大人先生传》,则孟子此处的“大人”,至少至少:养“大德”之人,治“大学”之人,成“大功”之人——是的,较我们最熟悉的“君子”的范畴还要高上一级乃至几级……所以:2、譬诸周公、管仲这样的大学大功之人,他们的“赤子之心”又是什么?整日浸淫于斗争、妥协、制衡乃至一己一国一整个天下的生死存亡,“存亡”犹已不易,过剩的赤子之心不是耽误事儿吗?

山东淄博管仲纪念馆一瞥
最要之要:3、好吧,赤子之心可以不过剩,至“不失”的程度则可;但,究竟是什么东西,任什么样的境遇也不能失之?它对大德、大学、大功的束缚性大,还是真的通过某种机制,转为助益性大?……
余者还有很多;总之,还是那话:孟子这种定鼎了一个文明的人物,一些话看似平常,实则超越平常的识见太多太多了——竟至于引人:“这是我这种人可以听的吗”……——但,除此非凡的超越性,我国先贤的第二大特点即真的指给你看如何超越:“是的,二三子,你们不仅可以听,而且可以做到……来!”

黄河一瞥
如何成为“大人”?孟子联合孔子,提供了至少三条线索回到孟子的那一句话,其“可操作性”何在?质而言之,孟子指给我们看的大人之道何在?且大德、大学、大功这种东西本就万难成就,通古几人;一事无成的话,诸如“赤子之心”这种东西对平凡人生的滋养,又何在?孟子还真的留下了不少——最低最低——通向可操作性的线索。
此如:1、“善”即为人之本、赤子之本——是所谓“性善”(《告子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云云(《公孙丑上》)。但:2、绝不应执着于小善小惠,更不应做个善的机械论者。“以善养人”则可,且必须;但“以善服人”就别想了,因为那纯是妄想(《离娄下》)……——是的,无人不讲孟子言“性本善”,但甚少见人大讲特讲孟子其实完全不赞成善的机械论、“赤子之心的通货膨胀”。——他老人家尚未明说的话可能是:“善是人最本真的东西,也是人最珍贵的东西,哪里经得起随便挥霍?惟立人、涵养人以善!”孟子思想的奠基者孔子更是明白地说过:“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论语•宪问第十四》)——谁让你没事儿就充“大善人”来着?……

孔子像
“大人”之“大”,“大道”之“大”,必须看到那个大大的大字——切莫像某些腐儒或庸人,一辈子但行道义的雕虫小技而自得,一辈子但尝个人的那点儿虚妄的“道德获得感”而自满……为此,孟子甚至不惜背上求全责备之嫌,严厉批评贤名重天下的郑国宰相子产道:“惠而不知为政”——就知道摆弄些小善小惠,老百姓真正急需什么看不见吗?(《离娄下》)孔子呢,更不必说,看看他对学生口中一身槽点的管仲赋予“仁人”的至评就知道——管氏之仁,管氏思维,哪儿是你们凭“匹夫匹妇之心”看得清的(《宪问第十四》)?二三子啊,还是好好看看吧……
——继之:3、孟子甚至直接点破了“大人者”最好的样子是什么,是什么呢?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离娄下》)。

黄河之又一瞥:泥沙俱下,亦成雄河。
以孟子给出的三条线索,回看上述一系列问题即此,上述一系列问题,那看似专门预备给非凡之人以致“这是我能听到的吗”的“大人之学”,亦渐渐见到了头绪。
问题一,赤子之心究竟是什么?惟善而已——“惟义所在”。义是善的家园,是站在高处航拍善的样子——亦即是善最突出的那几个方面、最坚硬的那几道棱角,是人这个物种身上总也压不住的那几缕光芒。惟义之所在,善始得而安家,始有载体——义乃善这个东西原本自存的样子之外,同时借出“人本”的层面而放在“国本”、他人、天下人等更高的层面长什么样子……所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就是算到底,大人必为善为义——推而及于为千万家。那,自家怎么办?岂不知大人们早已视自家在千万家之中——自家之善,亦早已联通于千万家之义……
孔曰“推己及人”,孟曰“反求诸己”,不断循环……——是以有善而不义如不善;有:个人、家、国,以及一个人经营好这三者所需的修养,从来不该是割裂的。此庶几为华夏文化真正优异之所在;此亦那些小善小惠雕虫小技在我们这儿逞骄于一时,却何故终究冒充不来大道……

“黄河之水天上来”画意
其二,过剩的赤子之心不是耽误事儿吗?是的,还真就是耽误事儿,道理如上——倘再说得透辟一些:时刻不怠于搞清楚人的“底线”在哪里,“辅助线”或“延长线”又在哪里。底线者,不移不易——惟善惟义;余者,人的其他线条而已,动态平衡于底线而已。——何时以“信”?如何得“果”?——真正的大人深谙“看情况”的艺术;世象万千,变态莫测,大人者,惟不断利用延长线、辅助线、各种线,以令他们的底线不断地、静悄悄地、结结实实地楔进新情况处、新大陆上(化用朱熹引尹焞观点)……
岂独我老孟这样看?孔子亦说“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不要成为你臆想中的赤子之心——实则小善小惠——的奴隶;又说“行己有耻,不辱君命”才是“士”之高处——惟底线必须坚实,余者皆不妨保持一定的张弛度(《子路第十三》)……且在两千多年之后,一位姓毛的“大人先生”仍如此说,并说得最透:
必须将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完全地恰当地统一起来……决不能主观地公式地应用它。公式的马克思主义者,只是对于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开玩笑……(《新民主主义论》)
这位“毛夫子”讲得多好啊!我华夏的智慧亦从无割裂,只有传承和发展这两样!——那些“公式地应用”善、义的烂好人或伪君子,那些凡抓住我老孟或仲尼的任何一丁点儿辅助线、延长线便意欲做成绞索的腐儒、恶棍,又何不是对着古来大人们的一片赤子之心“开玩笑”?——再强调一遍:时刻不怠于搞清楚并把握住你“自家”的情况;与此同时,放长眼去看“千万家”的情况;把人的那些线条,孰宜曲来孰宜直,理理清楚吧……

毛主席在庐山
做不成“大人”,大人之学又何益?其三,这么看,“善”啊“义”啊“赤子之心”啊,不还是一种绝对的约束力吗?一会儿让坚守,一会儿又让看情况,真的能够成为一名大人吗——太难了吧?其四,世人大概率一事无成,倘做不成大人便要做小人吗,即“大人之学”又何益?
综上,大人的能力,其“放大的能力”云尔。——其:放大志气的能力也已。生而为人,何须抱歉?向谁抱歉?哪儿来的这么多抱歉?谁教的你们满口抱歉?要敢于去追求大德!大学!大功!不惧冷嘲。——其:放大行事幅度的能力也已。一个人要懂得凭借最基本的善或义,自己给自己主动订制枷锁——不要管外部丢来的枷锁;乃至于,专毁外部丢来的枷锁……
什么是“自由”?此非真正的自由而谁为?——是的,大人之学最直接的产品即真正的自由——大人之学实乃主动作为之学,乃主动追求自由之学。所谓被赤子之心束缚住了云云,被原则底线管到了僵死云云——立志太小,行事不知开、合,总在被动做事而非主动做事;既已如此,不正正好必须修炼这种放大的能力吗?

山东济宁孟子故居一瞥
好吧,我这一生终究做不成大事,那便成不了孟子所谓的大人了吧?那就不必再在我庸常的生活之中讲什么善、义、赤子之心了吧——吃饱行矣,吃好甚好,横管其他?——于此,还是一样的道理:惟主动对内设置枷锁方能对外放开手脚——置“信”、“果”如工具,置“自由”如呼吸;否则,倒真不一定“吃好”——吃着吃着,就又被吃这件事收服为奴隶了……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离娄下》)
大人之学,学去——一生虽仍然不免于“常”,却不至于“庸”。——其实孔孟本人也都是这样:相比周公、管仲、子产这些出将入相成大功的大人,二位夫子皆常——然,“常而不庸”。——一则,其当世固然未能成大功,千秋万世之功又岂能斗量?尽古今天下人之斗亦不可量。二则,便是完全不论功不功的,就看他们的一生,那也是多么自强不息朝气蓬勃的一生啊!那充斥着“至乐且寿”的一生,岂有一丝丝“庸”的影子?……
内善而外义,矜且廉,坚朗——养浩然大自由。如此至乐且寿的人生,如此常而不庸的人生,非致大学而亦有学,非致大功而亦有功,不值得一试——一体验之吗?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5年3月18日星期二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论语》,《孟子》,《荀子》,司马迁《史记》,阮籍《大人先生传》,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毛主席《毛泽东选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