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而言之,李白就是这么一个人——暴起、骤收,其生亦如此;倘做细说,自然、人文、具体的个人,在他那里,乃从来就是彼此通畅而无滞涩的——其生亦如诗,如歌,无需刻意的文学性的转化,无需“推敲”乃至于“写”……
李白行文的一大特点,亦即其一大独特魅力之所在,曰:开篇暴起而结尾骤收——且总给你逆着题意而暴起,“变化无端,不可思议”(刘学锴语)。——别的诗人以字、句为材料小心地搭一座宫殿,他则拿着诗句当魔杖——一抖即平地拔起一座外星建筑,摸不着头脑又忍不住叫好……
具体怎么个事儿呢?可看他的《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
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谁短长?

1、题意是什么?“留别”、话别;这样的题材,开篇本应铺垫一番——至少是先徐徐地漾开一圈“苦”迹……然李白以“风吹柳花满店香”陡然开篇,以最美的江南——江南最美的时节,江南最美的时节之中最香甜、最醉人的味道——陡然开篇,纯任写去。——以急迫的节奏加之满拧着“留别”题意的兴冲冲、兴致盎然的情绪写之。——2、悲邪?乐邪?不能判然分辨:老李啊,您就说说您是怎么想的吧?——“我啊,我想什么了?我没想法!……吴姬压酒唤我品尝呢;读者朋友们,都一边稍稍,或者收起你们的窃窃私语直接进来陪我喝酒……”——所以,李白这是悲啊……还是乐?不知道;且已分明给他写模糊了悲、乐等矛盾着的情绪之间的界限——悲邪乐邪?不再重要……
开篇暴起加逆题意而写之,一股“新鲜感”扑面而来——那是打乱了固有阅读节奏的新鲜感,更是不消废话、坦诚相见的新鲜感。——即此,读者们不消一跃即来到了诗中,来到了千年前的酒桌旁……

然而:3、读者朋友们,烦请再稍一稍——我的那些金陵城中的小朋友们来了,我们一会儿再聊啊……是所谓“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留别”的题意刚一走远,此又被完全拉了回来;读之不禁挠头,紧接着释然:“啊?这还真是一首话别诗啊!……好吧,那我们这些千年之后的新朋友就先等一等,等您一一和老朋友们干完了杯再聊……”
然而,又一转:4、作者并未沿着“珍重友情”、“感慨逆旅”之类常见的情节走向——话别题材常见的情节走向——大抒其情,而是以“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骤然却又自然地结束全诗——是的,人李白放下酒杯便走了。江湖天地宽矣,朋友们,就让这一道无语东流的江水替我继续陪伴你们、摆渡你们……于此,待我等新老朋友终于反应过来之后,彼此相视一笑:“是啊,这不才是他吗?这不正是我们为什么如此爱他吗?……”
是:又有一股盛大却悠然跌宕的人情人性之美升起(化用沈熙乾观点)——“来来来,都在柳香之中,都在东流水里……”——于此“别意”中人,包括我们这些千年之后憨头憨脑的新朋友在内,竟都变得不那么庸常了,盖同饮了这样的一杯话别酒也——江南风物即它的香型,人情人性即它的度数,江湖天地即酒杯的大小……

个案吧?李白还有没有这样逆着题意而暴起,捭阖题意而骤收的诗了?——太多太多了,譬诸我们都熟悉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其开篇: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楼”呢?“饯别”呢?不做铺垫,上来都不写,直就是抒情——又是直接与诗中人(李云)或我们这些诗外人坦诚相见;破空而来,排云而至,两句一气二十二个字,上来就是全篇的高潮……其结尾处: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
明朝散发弄扁舟。
是的,又是骤收——丝毫不待“文气”或力度的回落而直接收在全篇的另一处高潮里:读罢如未读完,动荡回旋……其另一大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也一样:“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暴起虽不明显,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全诗乃依然是骤收于动荡的高潮里——它飞走的背影,乃依然是振翅排云而去,而非“翩翩飞逝”……
总之是别人的诗大都“管接管送”,起承转合,张而后弛,而李白的这一路暴起骤收的诗不管送:“老李,您就说说您是怎么想的吧?”——苦涩嘛,肯定也有,这不哪儿哪儿都是面对现实的无可奈何?“使我不得开心颜”,甚至无可奈何到唯“明朝散发弄扁舟”一条路可走——它们的的确确是演奏着《悲怆》;但……但它们的每一个音符又是那么的明亮,以一群大喜过望的乐手振出大悲的乐章……
加之前述的《金陵酒肆留别》,李白的很多作品乃都是这样,阅尽千帆的复杂性它有——又浑然是一个从来不知悲伤为何物的赤子,以修长的睫毛弹动着尽是悲伤的人生;又丝毫看不出种种矛盾的缝合线——文学上,不置“写感”、推敲感……

所以,那种“最李白”的“暴起而骤收”的写法究竟从哪里来?单纯的创作层面上的巧思,“其然,岂其然乎”?
怕也不复杂,盖李白的文章究竟自李白这个人而来——从来只有一个李白,那个“生活着的李白”和那个“写作着的李白”高度统一。要而言之,李白就是这么一个人——暴起、骤收,其生亦如此;倘做细说,自然、人文、具体的个人,在他那里,乃从来就是彼此通畅而无滞涩的——其生亦如诗,如歌,无需刻意的文学性的转化,无需“推敲”乃至于“写”。是故他的文章虽结构严整而不闻叮叮当当搭建结构之声,尽是“天成文字”(王夫之语)——想写即写,所悟即所歌。——所以,李白的魔杖其实不是诗句,不是那枝笔,此二者仅仅是那柄魔杖发出的光而已——他的魔杖就是他自己……
推而思之,“天赋”或“天才”的实质即亦这样一种“无需转化”的能力——譬诸军事天才读战报如见真山真水真的营盘、火热的战壕,而文学天才亦不必苦思究竟什么是诗、如何把一句俗话写成诗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两句,其本就是俗话,且还是那种涉嫌“啰啰嗦嗦”的俗话(“昨日不可留”不就完了?)……这是诗吗?倘单看《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开篇这两句,哪篇并不高明的散文里摘出来的吧?——但这真的可以是诗,由李白继续写下去,便即是最好的诗之一;且读罢全篇之后再看这两句,不得了:还真就须这样啰啰嗦嗦地写才见“歌行感”——见长歌当哭,见潇洒飘逸,见横无际涯的“精神人生”……
小结:这种写法的最大难点之所在所以,综上,一者,“暴起而骤收”的确有它非凡的文学效益,即此,高潮迭起,文不复平——抒情因此而更为开怀,更见精神人生的豪放不羁……但,二者,这其实是最考验“天才成色”的“无需转化的写作”。——你先须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个能够轻易地打通风月、花鸟、人类文字及人类历史诸项诸“相”之间隔膜的人——真正的“天人”——与天地万物共忧乐的至诚至敏锐的人……以及,你必须真实地活过、“活进去”——真实地经历人间最平凡的悲欢离合,再“活出来”——不被此中真实的压力所摧毁……
李白自如此,千年以来,一人而已;屈原亦如此,斯人也而为此前一个千年的唯一一人也。杜甫、王维、苏辛诸公当然也极好,但他们的天才更像是逐渐淬炼出来的天才——逐渐地解开诸项诸相的束缚……
写于北京家中
2025年1月11日星期六
【主要参考文献】《新旧唐书》,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萧涤非、马茂元、程千帆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沈熙乾、刘学锴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