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他老人家有一段非常重要、精彩至极却相对没那么出名、不那么起眼的话:
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孟子•离娄上》)
意译之,曰:如何落实“仁”这个事儿呢?从孝顺父母做起。落实“义”呢?从尊敬兄长做起。仁者,本乎爱人;而义者本乎敬人(化用朱熹《集注》观点)。那,什么又是“智”——真正的智慧呢?懂得如何实行仁、义这二者——深谙如何终身保有爱、敬的做人底色而“弗去”。
“礼”呢?无非仁义的涂料(“节斯二者是也”),它的根基始终在于仁、义、家里人、爱家里人。“乐”呢?其实也由这二者而来:事亲从兄,仁义爱敬,则恶无从生——无恶则无怨;在家无怨,在邦亦无怨(化用孔子《论语》里的话),喜乐之情油然而生——不由得想歌舞一曲啊……(“乐”的双重含义皆在其中)

但,不对啊,这……这哪里就“重要”了,还“非常重要”?这不就是他和孔夫子常常挂嘴边的仁、义、礼、乐的那些事儿吗?倒是“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说得挺有意思、挺带劲的——是的,很“精彩”,但也远不至于“精彩至极”吧……
这段话之所以精彩且重要,个人来说,不妨如此说:即如果《论语》《孟子》云云都不去读而依然想知道孔孟两位到底在说些什么,乃至我国的传统文化因为什么而不同、而极有生命力,花点时间咂摸咂摸孟子的这一段话就能知道个大概。是的,它存乎些“中华文化总纲”的意味。——譬诸那个人们吵了几千年以至于吵到近世都开始蒸腾着神秘色彩(比如一些“新儒家”)的“仁”是怎么回事儿,“义”又怎么回事儿?这段话里就有。而这,乃中华文化的核心问题之一。

——所以,都怎么个事儿呢?孟子在此说得很清晰,清晰到直指其“实”,其:
仁也好,义也罢,你们啊,怎就非得给弄得神神叨叨、不可捉摸?——它们的起点都在于平凡的家庭生活、伦理生活;所谓“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就是人类天然地要善待生你养你的父母,以及陪伴你鞭策你的兄长——以此人情人性的天然,方有人类全部的美德,方有智慧,方有礼乐或政治秩序种种事……——好人的起点是做好一个家里人、家族中人;君子的起点是“齐家”(结合看《礼记•大学》)——在妥善经营小家庭的过程中用心体会如何进一步经营好社会、国民、天下人这个大家庭……
——但这不都是老生常谈吗,谁不知道吗,怎就配得上煌煌中华文化的总纲了?

1、我们的文化内核本就不是一团故弄玄虚雾雾数数的“盲盒”般的存在——本就非常生活化,极具可实践性,且本就是以“家”为城池向外辐射、对外利他的。——读书的时候,在国外呆过多年,当时如何精准地区分“英文贼溜的同胞”和“中文贼溜的华裔”?就是听他们三五句话之内谈的最多的是“我”还是“我家”——真正的中国人,文化基因里深深刻着家这个东西,刻意不让他谈自己的家庭或故乡、祖国都不行……
2、早孟子几代人的孔子师生已如此看,孟子这一观点的传承脉络坚实而清晰——譬诸《论语》开篇的第二段就是“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视诸《诗》《书》《礼》《易》《春秋》,这样的意思亦不胜枚举——“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诗经•周南•麟之趾》)……总之,既为总纲,必不能孤立,必定承上启下。——“仁之实”、“义之实”、家核心、家文化、由积善治家而逐渐积淀起社会上待人接物的智慧,此一最普遍的“成人”与“成德”的机制,自上古尧舜之学迄今似未曾稍改……
——上述第一点说的是孟子这段话之为“总纲”的实质,这一点说的是形式。

之所以把它作纲领看:3、其实我国传统文化——尤其政治文化——的一大“弱点”也在其中。修身齐家,继而治国,而平天下,实则构建出了一种“伦理即政治”乃至“伦理大于政治”的元文化、泛文化。
是的,自个人的仁、义转向公共的礼、乐,继而现实之中一个国家的具体的行政,转得有些太“理所当然”了——遮蔽了一时一地某一具体政治问题的特殊性、复杂性;并终究教“君权”投胎夺舍了“父权”——且去其温情而放大其强制性,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极致的利维坦……——孔孟的原义何在?
二位夫子真的想看到本来和顺从容的仁学的框架退而为驭民的铁笼吗?——当然不是,孔曰“臣事君以忠”不假,但前提是“君使臣以礼”(《论语•八佾第三》);孟子更刚:“民贵君轻”(遍布全书)、“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梁惠王下》)……他们是真的只想把家庭生活的温情放大为全社会层面的温情,把伦理生活的自发的秩序性放大为全社会的自发的秩序性,以成“仁政”(孟子),成“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孔子)的尧舜之政……惜乎孔孟虽明锐已极,天降木铎,还是给想简单了。
——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视角,踩着厚实得多得多的历史经验,似:个体的仁人君子之于偌大一个国家,虽一定“必要”,却并不“充分”……

但,优势也好,弱点也罢,孟子《离娄上》里的这一段话犹值得我们今人细思。
其当代意义包括但不限于:首先,由仁义为人而齐家、治国,看似过时、玄虚,仍不失为一条靠谱的修炼做人做事的路径。——从处理好家事开始练习,从最爱你的人身上无成本、无代价地练习如何爱人、如何既爱着这个人又导引着这个人;推而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至广大陌生人的身上,初步实现“原则”与“权变”对立统一、互为表里的艺术(“中庸”的主要内涵亦复如是)……
一者,此一修炼路径自始澎湃着善性,由小仁小义推向大仁大义,由小诚小善推向大诚大善——沿着它走,想学坏都难;二者,把“人之初”,亦即是一个人待人接物最稚嫩的阶段放在家里,成长的代价不至太大。——反之,这也是一些家庭生活先天不幸的人往往也在社会上处处难过的由来。他们成长的代价太大,而驱动成长的那套机制善性不足——太过唯利唯实。
爱人的能力、爱人的分寸、爱人的表达妥当与否……非这条路径还真难练成。然而,它们又何尝不会带来更大的利与实?

再者,孟子的这一段话直接带给了你我平凡人活着的意义。——岂能都为了“平天下”活着?把家里人照护好,“事亲是也”,“从兄是也”——既爱且敬,既诚且善,各得其所;而这样的各得其所,不值得我们“足之蹈之,手之舞之”吗?——太值得了!其已足可作为平凡人活着的全部了……——由齐家而治国,由治国而返回头来齐家,家即最小国,国是最大家,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无一刻不在干天大的大事——认真生活,尽量活好,就是大事……——孔孟以降,中国人眼里的“家”最具体又最抽象——无穷无尽,幻森莫测;读不懂中国人眼里的家可以多么大又可以多么小,谈何读得懂中华文化?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5年3月7日星期五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论语》,《左传》,《孟子》,《礼记》,司马迁《史记》,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柳诒徵《国史要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