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庞蒂对于知觉的看法背后是他的一整套哲学观、世界观,在这里我们或许难以在有限篇幅和文化背景中完全进入他的哲学语境。
我不能也不需对他整套哲学理论吸纳阐述,绪论中也明确过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更多是作为一种眼光对李安电影研究进行启发,这里不再赘述。
不过围绕知觉这一核心,通过电影进一步了解梅洛-庞蒂对主体、他人、空间、时间这些范畴的看法能更好的理解他所阐述的知觉世界。
我们能够理解,梅洛-庞蒂的知觉是密切关联于整个人的存在方式,是人对世界的基本经验。
因此,梅洛-庞蒂意义上的主体就不再是纯粹的意识,也就是说并非“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就在我的身体中”,或者说“我就是我的身体”。
《色戒》中王佳芝本是因着刺杀目的接近易先生,这个目的背后是抗战时期的崇高爱国话语,然而在一次次与易先生的面对面、身体对身体的切实相处中。
易先生“往她身体里钻”,也“往她心里钻”,因为身体与心灵不是分离的,人就是通过身体的知觉介入、体验和理解他人和世界。
她本身就不是切实的爱国信念的贯彻者,她加入行动的最初原因也只是为了邝裕民和演戏,因此易先生比起那些形而上的、抽象的话语和理念更能被她感知为真实。
而所谓组织只是把她的身体当作工具而全然罔顾她的身体主体性,因而从这个层面来说她最后的“背叛”是必然的,有争议的床戏段落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是必不可少的。
身体并非一台精密的机器,或者一个称手的工具,而是我们无法脱离的存在本身,无论你想如何超脱身体追寻精神自由,但直到死亡我们都是以肉身存在的。
当然,肯定身体知觉的“在”并不意味着放弃了“思”,因为如果没有思,知觉会在对自身的混沌中消散。
也就是说,梅洛-庞蒂并没有否定和排斥科学和理性,而是希望他们落地,回到身体所生存的世界,回到切实的处境当中。
不止我有身体,他人也同样拥有身体和知觉,他人对我而言不可能是纯粹的精神,也不是一个物化的他者或符号,而是通过表情、姿态、眼神、动作、话语等知觉去相处和理解的。
于是我视线中的他人就不可能仅仅是一个被看的对象——客体,而是与我一样的身体主体存在。
所以我们看到《喜宴》中的父亲虽然沉默寡言,但早就听明和看破了伟同和赛门的真实关系,《饮食男女》中的父亲有着自己的味觉和暗流涌动的感情。
我们并非首先生活在关于自己自足的意识中,而是首先生活在关于他人的经验中,在与他人的接触中辨认自我。
就像《与魔鬼共骑》中出生成长于南方的德裔少年和被白人主人“赎身”的黑人,他们并非一开始就具有自觉的倾向。
而是因为自己的成长环境而选择南方,北方受洋基文化感染的人在战争中也不会比南方人更文明或更不残酷。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老虎这一动物也并非笛卡尔口中“齿轮、杠杆和弹簧的组合”,而是人的镜子。
《冰风暴》中甚至小孩像成人,而成人像孩子,我们越来越发现所谓正常人、大人、文明人的准则并非是自然如此的、完备的或者神圣的。
而相反是有着种种罅隙的、未完成的,他人甚至动物、小孩的存在都能让我们更好的反观自身的有限存在。
现象学的一个精彩部分就在于“惊异于这种我与世界、与他人原本固有的联系,在于向我们描述这种悖论和这种混乱”。
我们的身体具有有限性,无论于寿命或是于视角,我们既不能永恒的存在,也不可能有上帝视角,所以才会有“罗生门”的出现。
而这种知觉性存在的有限性向我们揭示了空间和时间的性质。
首先,身体在世界的存在具有 “处境的空间性”,空间不是一个客观的概念,这不难理解,就像电影中没有一个空间的出现不与在其中的人发生关系。
或触景生情,或借景抒情,譬如《卧虎藏龙》和《侠女》中同是竹林,却因其中的人而有了不同的情感色彩。
因为我们的身体不仅仅是在空间中(in)的一个物体,而是切实生活在空间中的(inhabit),空间是带着人的各种属性的,身体的运动就是我们在世界中的表达。
其次,由于视角的有限性,世界万物对我们而言既不是纯粹外在客观的也不是内部意识构造出来的。
那么我们总是也只能在处境中、在与世界和他人的相处实践中进行认识和意义活动,因而世界和我都不是已然完成的而是发生的。
放在电影中也很好理解,一部电影绝不能说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一样的,虽然客观上内容相同,对于观众也能有一些大致相同的理解,但每位观众一定会有自己不同的感受和评价。
譬如李安的《卧虎藏龙》上映初就在中西方引起了不同反响,因而观影的过程也是观众的知觉和意向与影片互动的过程。
只有观看、在观看的过程中才使得电影的时间发生,影片中的某一幕也只有在与之前和之后的内容产生联系才能得以理解,所以正在播放的此刻是具有厚度的。
在此借由电影,我们便理解了梅洛-庞蒂所说的“时间不能仅仅只是存在,它必须发生”。
也正是这种未完成性和发生性使得世界和我具有无限的可能。知觉不是别的,正是“每时每刻对世界的一种重新创造或构造”。
通过电影的例子我们更好的理解了知觉,同时也澄清了对于知觉的误区,知觉的世界并非只是关于自然物的感觉的总和,而恰恰可以是关于艺术的。
由知觉我们找到了欣赏艺术作品“那自主而原发性的丰盈”的合适方式,那么接下里将会把这种知觉的眼光深入到对电影的理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