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和老婆一起回去，我妈问我：“孩子怎么还不去找工作？”我老婆马上接话说：“你帮他找个工作，工作一说就来了吗？”我妈说：“我哪里有本事给他找工作？”我老婆说：“你既然没本事给他找工作，就别老是说，好像是我不想让他出去工作一样。” 客厅里的吊扇吱呀呀转着，吹得茶几上的宣传单页角一掀一掀的。我妈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有点发白。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一下打开，声音特别响。 我碰了碰老婆的胳膊，她没动，眼睛盯着电视柜边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该浇水了。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冲我妈，是冲她自己。这半个月，她半夜老醒，醒了就摸手机看招聘网站，屏幕光照得脸上青青的。 孩子上个月去面试，回来那天特别热，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啥也没说，钻进房间就把门关上了。老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轻手轻脚走开，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突然停下来，把脸埋在一件还没干的T恤里，肩膀轻轻抖了抖。这些我都看见了。 我妈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洗好的葡萄，放在老婆面前：“吃点儿。”声音有点干。老婆捏了一颗，在手里转来转去，没吃。窗户外头有电动车过去，警报器“嘀嘀”叫了两声，又远了。 “妈。”老婆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点，“上周他差点就成了，笔试都过了，面试那天……”她顿了顿，把葡萄放回碟子里，“面试官说他经验浅。回来路上，他买了三个包子，一路走一路吃，到家门口才吃完，怕我看见他难受。” 我妈坐下了，围裙在腿上摊开。她看着那碟葡萄，好久才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第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全交给你奶奶了。”她扯了扯围裙边，“我就是怕……怕他在家待懒了。” 空调外机嗡嗡响，一阵一阵的。老婆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懒？他昨晚改简历改到两点，我起夜看见的，台灯还亮着。”她顿了顿，“有回我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好像在练习怎么跟面试官打招呼，一遍一遍的。” 我妈不说话了，伸手也捏了颗葡萄，慢慢剥皮。紫色的皮褪下来，果肉亮晶晶的。她剥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剥好了，却没吃，轻轻放在老婆面前那个空了的葡萄梗旁边。 “天热。”我妈说，“明天你回去的时候，带点绿豆，我昨天买的，熬汤喝。”她站起来，又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回头，“他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下礼拜来吧，我做。” 老婆“嗯”了一声，拿起那颗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甜不甜不知道，她嚼得很慢。窗外的云影子滑过客厅地板，从东墙移到西墙，薄薄的一片。 后来我们走的时候，我妈往老婆包里塞了两个苹果，说是昨天买的，脆生。电梯门关上前，她突然伸手指指老婆：“你白头发多了，别老熬夜。” 下了楼，老婆走在我旁边，突然说：“咱妈腌的咸菜是不是快吃完了？下周来，记得提醒我带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