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当蓝盈莹头戴九串流苏银冠,踏入敕木山时,景宁的春天正在经历一场魔幻蜕变。2025年畲族“三月三”盛典,这位化身三公主的演员与鹅毛大雪不期而遇——数字化巡游方阵的霓虹消融于雪幕,百年银饰却在暴风中愈显璀璨。
从AR金箍棒投射的史诗云图,到雪地上即兴跳响的赤足祭舞,这场春雪撕开了科技赋能的华丽包装,让深植血脉的文化基因在篝火中迸发原始张力。
风雪终歇时,月光照亮雪地里的凤凰纹路,恰似一个古老民族在时代裂变中留下的精神图腾。
雪落畲乡
作者 高山
春分过后的第十天,我从温润的瓯江畔启程。穿过青田石雕般冷峻的山峦,云贵高原的余脉在浙南山区层层叠起褶皱。车窗外,惠明茶的清香被料峭山风裹挟着涌入鼻腔,直到景宁城关的飞檐掠过天际,我才恍然惊觉——这里的春天,总要比别处来得更跌宕些。
畲族女子的银饰在晨雾里叮咚作响。百褶裙摆扫过青石板上未晞的露珠,红绸腰带像山茶花枝般在腰间跳跃。市集里飘着乌米饭的草木香,戴靛青头巾的老妪用竹勺搅动陶瓮,雾气氤氲中,凤凰图腾在银镯上若隐若现。忽然,一阵铜鼓声破空而来,惊起满街彩羽。

三公主蓝盈莹出现时,整个山谷都屏住了呼吸。三公主的银冠垂落九串流苏,靛蓝长袍上的彩绣凤凰正欲展翅,金线在阳光下流淌成星河。当她扬起手中雕花牛角号,二十一位畲家少女踏着木鼓的节奏鱼贯而出,银铃与山涧清泉共鸣,百褶裙旋成二十一簇跳动的火焰。
“三公主巡游咯——”欢呼声惊飞了竹林里的白鹇。我们跟着缀满银饰的队伍往敕木山深处走,山道两侧的杜鹃正吐出殷红的花苞。蓝姑娘忽然驻足,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一片雪花落在她眉心的朱砂痣上,转眼化作晶莹的水珠。

这场雪来得一点毫无征兆。起初是细碎的冰晶,在银冠上弹奏出清越的碎玉声,转眼就成了翻卷的鹅毛。彩绸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凤凰刺绣蒙上薄霜,姑娘们的银铃却愈发清脆。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那些裹着霜花的睫毛下,眸子亮得像是淬了星火。
凤凰广场的篝火提前点燃了。雪花扑向橙红的火焰,在触到热浪的刹那化作万千金蝶。裹着蓑衣的老者敲响牛皮鼓,鼓点震落松枝上的积雪。蓝姑娘解下银冠,乌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赤脚踏上覆雪的舞台,百褶裙在火光中绽开,宛如雪地里怒放的红山茶。

“雪是山神的祝福。”裹着靛青头帕的阿婆往我手里塞了块热腾腾的乌米饭,糯米里掺着鼠曲草的清香,“你看那雪花,多像我们畲家女的银饰。”果然,飘舞的雪片在火光中泛着微蓝的荧光,与姑娘们环佩叮当的银饰浑然一体。
夜色降临,风雪更盛。但围着篝火跳“传师学师”的人群却愈发热烈。蓝姑娘领唱起古老的《高皇歌》,她的声音穿透雪幕,与敕木山的风啸和鸣。我望着那些在雪中愈发鲜艳的彩绣凤凰,忽然懂得为何畲家人要将族运系于这浴火重生的神鸟——风雪愈烈,越要绽放华彩。

子夜祈福的牛角号响起,雪停了。月光破云而出,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那些凤凰纹样在素白中愈发清晰,恍若神鸟掠过雪原时遗落的翎羽。蓝姑娘重新戴起银冠,流苏上的冰晶折射着月光,她伸手接住最后一片飘落的雪花,轻轻按在胸前的凤凰刺绣上。
回程时,山道上积雪未消。晨光中的景宁城关宛如白玉雕琢,而城中跃动彩绸,恰似雪地里永不熄灭的火焰。

卖乌米饭的阿婆说,这场雪会渗进敕木山的每道褶皱,待四月杜鹃漫山时,花瓣上必会凝着今春的雪魄。
我握紧掌心里融化的雪水,忽然听见遥远山涧传来清越的银铃声。那是穿越风雪而来的——古老歌谣,是彩绣凤凰在雪中的重生,是一个民族将苦难淬炼成美的永恒秘语。
编辑 陈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