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活了54岁,却被铭记300年

厚德生益 2025-04-02 12:08:36

在清朝收复台湾38年后,岛上传来一个坏消息:有人要“反清复明”了。

这场起义的先锋,正是平民朱一贵。他原籍福建长泰,移居台湾后以养鸭为生。虽然台湾已经归入清朝统治,但一些遗民和游侠依旧在岛上活动,朱一贵与他们逐渐交好,常常在私下感慨亡国之痛,悲声不已。海峡的隔绝,不仅让岛民对大陆产生离心,也使得官员缺乏责任感。即便是清朝驻台官员,也有人将台湾视为弃土,导致“守土恬嬉,绝不以吏治民生为意”。地方官员的怠政,最终在康熙六十年(1721)引发了巨大的危机。

这一年春天,台湾知府王珍兼任凤山(今高雄市)知县,却将所有事务交给儿子处理。王珍的儿子借助父亲的权势,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致使凤山县的百姓苦不堪言。对于王氏的苛政,黄殿等人忍无可忍,便聚集在朱一贵家中密谋:“今地方长官只知沉迷于游戏,政乱刑繁,兵民瓦解,欲举大事,此其时矣。”反抗需要一个旗帜,朱一贵灵机一动,提议:“我姓朱,若以明朝后裔,光复旧物,以号召乡里,必有众人归附。”众人听后,纷纷表示赞同。四月十九日,朱一贵披上黄袍,号召起义,台湾民变随之爆发。叛军迅速扩张,人数一度达到三十万。

台湾民变让清军措手不及,镇总兵欧阳凯仓促应战,结果被叛徒杨泰偷袭身亡。清军陷入混乱,“全台俱陷,文武守臣或死,或逃至澎湖”。消息传至大陆,郑氏割据政权与“反清复明”的口号再度兴起,清廷别无选择,只能派兵平叛。

在前往平叛的船上,有一位年逾四旬的老秀才,名叫蓝鼎元。蓝鼎元,福建漳浦人,是平叛大军指挥官、南澳总兵蓝廷珍的族弟。他曾多次参加乡试,但屡试不第,从未在朝廷做过官。然而,他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多面手,年轻时便广泛涉猎诸子百家、礼乐名物等,研究颇丰。

此番赴台,蓝鼎元的身份是随军幕僚,为族兄出谋划策。叛军势头如日中天,但蓝鼎元经过调查,认为朱一贵的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中许多人“畏死胁从,知非本愿”。他认为,与这样的军队直接交锋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因此,他在与水师提督施世骠的信件中建议:“止歼巨魁数人,余反侧皆令自新,勿有所问,则人人有生之乐,无死之心,可不血刃平也。”希望剿抚并用,减少杀戮。在族兄蓝廷珍的支持下,蓝鼎元向台湾百姓发布了一篇檄文:“土贼朱一贵作乱,伤害官兵,窃据郡邑。汝等托居肘下,坐受摧残,无罪无辜,深可怜悯!本镇总统大兵,会同水师提督施,克期剿灭,为汝荡涤邪秽,共享太平,非有立意杀戮、苛求于百姓之心,汝其自安无畏……”这篇檄文在岛内广为流传,叛军军心动摇,导致“解散贼徒数十万”。

清军尚未正式进剿,叛军便已然瓦解,蓝鼎元不禁自夸,称此文为“平台第一妙着也”。经此一变,叛军实力大损。同年(1721)六月,清军在鹿耳门(今台南市安平区西北)成功登陆,并在数天后收复台湾府城(今台南市)。叛军随后分散,凭借熟悉地形进行游击战。

七月某夜,密探来报,称发现叛军头目之一的江国论正率领数百人藏身于阿猴林。但蓝鼎元经过分析,认为江国论的部下理应只剩数十人。于是通知清军出兵围剿。出发前,蓝鼎元叮嘱官兵“明知其无数十人,不可不作数百人之备”。即便兵力占优,也不可掉以轻心。清军赶到阿猴林,情况正如蓝鼎元所料,所谓的旌旗不过是江国论挂在林中的布条,江国论则率领残部侥幸逃脱。经过劝说,走投无路的江国论最终投降。

杜君英是叛军的第二号人物,与朱一贵合兵后不久便因争权落败,率部出走。蓝鼎元不忍滥杀,将劝降重点放在杜君英身上。在劝降檄文中,蓝鼎元表示,朝廷一向宽仁大义,对于投诚的叛军“皆许归正”。同时,他还给杜君英送上一颗定心丸——“朝廷既许弗诛,总督复不忍诛”,其来降后,人身安全将得到保障。杜君英的部下“闻风思归诚者益众”,最终在降将陈福寿的影响下,出山投降。

此后,蓝鼎元随军奔波于台湾各地,继续追剿叛军余孽。在崇爻山,清军官兵因山高林密不识路,蓝鼎元便用盐、布等生活物资作为交易,雇用熟悉地形的土著居民代为搜捕。在竹仔脚,蓝鼎元命人布下天罗地网,挨家挨户排查逃犯。除了开出悬赏外,还命人通告“自首者免罪,能擒伙党立功”……叛军残部陆续被剿灭或招降,而此次叛乱的最大头目朱一贵,也在诱骗之下于七月初被设计抓获。台湾乱局逐渐平息,但问题真的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吗?

待到清军全面掌控局势,当局着手恢复政府统治与社会秩序。叛乱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闽浙总督满保事后仍心有余悸,为了铲除祸根,他向蓝氏兄弟下达了善后命令——在叛军兴起之地实行焦土政策,将台湾三县的山民全部迁出,并封锁所有进山通道。蓝鼎元认为这种做法极为不妥,遂致信满保:“人无良匪,教化则驯;地无美恶,经理则善。莫如添兵设防,广听开垦,地利尽,人力齐,鸡鸣狗吠相闻,而彻乎山中,虽有盗贼,将无逋逃之薮。何必因噎废食,乃为全身远害哉?”信中,蓝鼎元还阐明了强行封山迁民将面临巨大的经济成本和社会隐患,值此叛乱初定,更不宜再生事端。满保阅后,深以为然,随即撤销了这些“一刀切”的命令。鉴于台湾镇总兵欧阳凯遇害、全台俱陷的惨痛教训,清廷内部开始出现“台镇迁移澎湖”的声音。对此,蓝鼎元嗤之以鼻,并批评道:“部臣不识海外地理情形,凭臆妄断,看得澎湖太重。意以前此癸亥平台,止在澎湖战胜,便尔归降;今夏澎湖未失,故台郡七日可复,是以澎湖一区为可控制全台,乃有此议。不知台之视澎,犹太仓外一粒耳。澎湖不过水面一撮沙滩,山不能长树木,地不能生米粟,人民不足资捍御,形胜不足为依据,一草一木皆需台、厦,若一二月舟楫不通,则不战自毙矣。”在蓝鼎元看来,将台湾总兵镇署从台湾本岛迁往澎湖的提议,纯粹是不懂台湾地理的官员在胡指挥。澎湖岛孤悬海中,地狭物贫,一旦被围困,后果不堪设想。好在常识战胜了无知,清廷最终仍将台湾镇总兵留置岛内。

游走于岛内,蓝鼎元逐渐发现,这场民变的背后,是台湾社会管理缺失的恶果。他发现一个不正常的现象:男人太多,女人太少。据其回忆,“统计台湾一府,惟中路台邑所属,有夫妻子女之人民。自北路诸罗、彰化以上,淡水、鸡笼山后千有余里,通共妇女不及数百人。南路凤山、新园、琅娇以下四五百里,妇女亦不及数百人”。尽管这其中包含着战乱减员的因素,但岛内严重失衡的性别比例,依旧让人瞠目结舌。台湾男多女少,与移民政策密切相关。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克复台湾,两岸归于一统。当时,闽粤地区人稠地狭,催生了赴台谋生的移民潮。但清政府担心人口增长过快,台湾有复为边患之地的风险,于是出于“为防台而治台”的需要下令:“渡台者不得携带家眷,业经渡台者,亦不得招致。”此举颇有“截留人质”于大陆的意味。大量“单身汉”涌入,因无家累,政策效果适得其反。正如蓝鼎元所观察到的,“客庄居民,从无眷属。合各府、各县数十万之倾侧无赖游手,群萃其中,无室家宗族之系累,欲其不逞也难矣。妇女渡台之禁既严,又不能驱之使去,可为隐忧”。当养鸭人朱一贵振臂一呼,这些缺乏家庭约束的男丁便容易被裹胁,转化为叛乱的生力军。面对这种离谱的性别失衡,蓝鼎元认为堵不如疏。他坚信,允许家眷入台,“则数年之内,皆立室家,可消乱萌”。此后,蓝鼎元的建议逐渐传开,并为清廷官员认可与接受。雍正八年(1730),大学士鄂尔达奏请解禁。翌年,清廷开始实行凭照携眷入台。清廷为防止台湾再度成为“反清”基地,片面地认为岛内“不宜广辟土地以聚民”,因此,岛内开发区域长期局限于以府城(今台南)为中心的西南部平原,区划建制也被限制在狭小的一府三县(台湾、诸罗与凤山),而广袤的北路与南路地区,仍是禁垦的处女地。事实上,台湾的农垦条件非常优越,蓝鼎元曾赞不绝口:“夫台地素腴,随垦随收,一年所获,足敷其本,二三年后,食用不竭。”如此天赐宝地不加以利用,多少有些暴敛天物。于是,蓝鼎元提出“有地不可无人”,并建议在台湾北部增加县治,进行垦荒开发。雍正元年(1723),清廷采纳蓝鼎元的建议,增设了彰化县。如此一来,“在台民番皆安生乐业,数年间可得良田百十万,益国赋,裕民食”。

赴台与驻留期间,岛内的经历深深镌刻在蓝鼎元的脑海里。后来,他将所见所闻与自己的观点全部书于纸上,写成了《平台纪略》《东征集》等书籍,刊印发行。因人微言轻,蓝鼎元的治台建议并未被清廷全部采纳,但在近半个多世纪后,却得到了清高宗乾隆的赏识。乾隆五十一年(1786),台湾爆发了著名的林爽文起义。翌年,乾隆读到蓝鼎元所著《东征集》后,不由感叹“其言大有可采”。他还叮嘱闽浙总督常青和福建巡抚李侍尧,在处理林爽文起义的善后事宜时,“不妨参酌采择”,借鉴这位治台先驱的看法与见解。多年之后,台湾史学家连横感念其在台湾开发史上的贡献,蓝鼎元便有了“筹台之宗匠”的美誉。

离开台湾之后,半生不第的老秀才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伯乐。雍正元年(1723),清廷下令诏天下学臣考选文行兼优之士贡入朝廷,蓝鼎元因平台小有名气,榜上有名。雍正三年(1725),蓝鼎元被安排到内廷校书。在分修《大清一统志》时,才华显露,逐渐为大学士朱轼所赏识。经其引荐,蓝鼎元得以与雍正帝相见,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雍正五年(1727),蓝鼎元48岁。这一年,他终于迈进了仕途——朝廷任命其为普宁县令。同年冬,朝廷又令他兼任潮阳县令。然而,一人兼任两县父母官,看似为朝廷倚重,实则是机遇伴随着挑战。时人有云:“边海难治,闽粤为最。闽粤之难治,漳泉、惠潮为最。”而普宁、潮阳两县,更是历任县官眼中的烫手山芋。这就意味着,蓝鼎元此番赴任,肩上的担子只重不轻。帝国政治的有效运转,离不开各地源源不断的钱粮输送与供养。蓝鼎元是带着“保障”的使命,赶往普宁和潮阳两县赴任的。奈何,当地大户却跟他唱起了反调。雍正五年(1727)十月,潮汕地区驻军因缺粮告急,到任不久的蓝鼎元打算向潮阳地方征粮应急,却被泼了盆冷水。县衙书吏告诉他,乡民大多地少粮乏,而拥地甚多的城中大户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就是政坛关系户,这些人“毫不以催征为意”,甚至不惜将征粮的衙役暴打一顿。久而久之,不少衙役都与之狼狈为奸,对官府阳奉阴违。军粮告急,蓝鼎元不敢耽搁,便秘派可靠的衙役将拖欠大户抓来。

起初,大户们绞尽脑汁搪塞推脱,被蓝鼎元痛斥为“不可化之士”。紧接着,蓝鼎元将其投入大牢:“请暂入狱中少坐,不论今日明日,今夜明夜,但粮米全完,即出汝矣。”一天不交粮,便多坐一天牢。很快,被捕大户的家人就将拖欠的粮米悉数补齐。对于那些吃里扒外的衙役,蓝鼎元也是雷霆手段加以震慑。他先是强令这些衙役前往征粮,待其拒不奉命,故技重施哗变解散时,他又发布告示,称衙役若是拒绝听调,便是“谋反叛乱”,官府将派兵剿灭。大帽子一扣,衙役们顿时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忤逆这位蓝知县的调令。

在审理地方疑难命案时,初入仕途的蓝鼎元也展示了高超的断狱能力。当时,潮阳县多个乡镇合作兴修水利,并约定轮流取水灌溉。后来,江氏与罗氏依仗家族人多势大,罔顾乡约肆意取水,与杨氏发生口角之争,继而升级为大规模械斗。杨氏族人杨仙友在混乱中被殴打身亡,而凶手不知是具体何人。命案发生后,蓝鼎元逐一审问,却始终无果。恰逢天色大变,蓝鼎元心生一计,召集众人,宣布将于夜里二更在城隍庙再度举行公审。

到了晚上,阴暗的天气将庭审现场的诡异氛围拉满,蓝鼎元假称已经委托城隍爷提来了杨仙友的冤魂,并要众人与之当面对证。蓝鼎元当众唤出所谓的鬼魂,众人齐刷刷望去,唯有罗明珠、江子千、江立清三人始终不敢抬头。经审讯,三名杀人凶手随即浮出水面。在蓝鼎元看来,司法的最终目的或许不是分清是非对错,而是敦谕教化,导人和善,使之回归伦理与亲情。有个叫陈智的人去世后,留下七亩田产。其子阿明与阿定都以拥有遗嘱为由要求继承全部田产,并因此反目成仇。清官本就难断家务事,加之陈智临终前一田两许,案件更是难以裁决。按照一般看法,田产一分为二或许是最优解,但蓝鼎元却不这么看。面对兄弟相争,蓝鼎元宣布:“你们各自选出一条不怕疼的腿,让我套上夹棍,谁能忍住疼痛不喊,田产便归其所有。”阿明与阿定一脸惊讶:“无论夹哪条腿,都是会感到疼痛。”这时,蓝鼎元说:“你们两条腿尚不忍心舍掉一条,难道你们的父亲,就能舍弃你们其中一个吗?”兄弟俩悻悻不语。言毕,蓝鼎元将两兄弟用铁链锁在一起,关进同一间牢房反省。两兄弟从第一天相对无言,到数天后开始同桌而食,怨气渐消。见火候已到,蓝鼎元召见两人,表示为避免田产纷争延续,祸及陈氏后人,要把阿明的长子送进孤儿院,将阿定的小儿子送给乞丐头子做养子,两人各自留一个儿子即可。两兄弟一听,顿时大悟,连连摆手拒绝。最终,蓝鼎元判定田产为陈智的香火田,由两兄弟轮流收租,合办祭祀。阿明与阿定也从之前的反目成仇变为兄恭弟谦。经过蓝鼎元的悉心治理,两县从历任县官谈之色变的“难治之地”,逐渐改头换面。史载,蓝鼎元“莅普两月,四境大治”,其兼管的潮阳县也“已臻大治,夜户弗扃,民有仁让之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场弹劾却让蓝鼎元的仕途戛然而止。在帝制时代的官场生态里,“获上是治民第一义”乃默认的潜规则。然而,耿直的蓝鼎元似乎不甚谙此道,接连在这方面失误,以致先后得罪了两位上司。雍正六年(1728)二月,海阳县衙门书吏李振川从省城归来,途中发现银两失窃,怀疑是随行挑夫邱阿双所为,遂与侄子李阿显将其私刑逼供致死。事发后,李振川害怕担责,将责任全部推到云落驻军管队蔡高身上。由于案发普宁县地界,蓝鼎元受理了此案,并很快查出真相,李振川叔侄也认罪伏法。怎料,当蓝鼎元将案情上报、准备结案时,当时的臬台因蔡高“约兵不严”,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他。得知蔡高卷入了这桩命案后,臬台授意蓝鼎元推翻调查结果,将杀人罪责归结于蔡高。蓝鼎元不愿制造冤假错案,一口拒绝。闻言,臬台气急败坏,将案卷掀翻在地,扬言将其弹劾去职,并愤然离去。接连几次复审,案件仍按照事实与真相秉公办理。臬台未能遂愿,忍无可忍,大骂蓝鼎元:“我让你稍作变通,你却丝毫不改,真是目无官长,把我的话当成狗叫了!”蓝鼎元不卑不亢地答道:“这件案子已经调查清楚,判决书也是按事实拟定。倘若被刑部驳回,我自然是无话可说。丢官去职是小事,枉杀无辜才是大事,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听候弹劾革职而已。”最终,案情如实上报,臬台无可奈何,但在心里给蓝鼎元狠狠地记上了一笔账。另一个忌恨蓝鼎元的,是广东惠潮道台楼俨。这事,还要从潮阳县赈灾粮失窃一事说起。从雍正五年(1727)起,潮州地区连续发生饥荒。楼俨奉命派人从粤西高州等地购粮,并派招宁司巡检范仕化等人负责押运,送往潮阳县仓,以备赈灾。途中,巡检与船户勾结,监守自盗,偷偷将好谷卖出谋取私利,再用掺水粃谷以次充好,交付应事。这些滥竽充数的把戏,自然过不了验收这一关。蓝鼎元亲往验收,发现不少稻谷已然霉变,不但发热异常,还掺杂着些许米粒。他假意接收,却私下派人调查,终于在周边村落找到了正待脱壳售卖的赈灾粮。一番顺藤摸瓜,涉案船户悉数落网。案发后,蓝鼎元找到范仕化当面对质,怎料对方丝毫不怵:“这些事情我本来就知道。”范仕化是惠潮道台楼俨的好友兼心腹。关于楼俨,雍正皇帝曾言:“此人可以为善可以为恶之才,若实心效力,取出良心,感恩做官,保系好员,但恐不肯耳。”这位惠潮道台的态度与立场,在此案中甚为关键。案情牵涉顶头上司,一向耿直的蓝鼎元暗自忖度:“念(范)系上台钟爱信任之人,投鼠忌器,有伤宪心,恐非自全之道。”眼见蓝鼎元给自己留有回旋余地,楼俨便放低姿态,私下找到他,希望能再网开一面,将船户释放,暂时将此案糊弄过去,而亏欠的三千余石粮米,则待日后慢慢追讨填补。这时,蓝鼎元不再让步,声称“朝廷仓谷,不敢以有名无实,自蹈欺诳”。尽管蓝鼎元声称“自分代赔二千二百石”,剩下“缺额一千余石之谷,应于各船户名下追补”,但被驳了面子的楼俨已然恼羞成怒,并与之结怨。连续和两位上司搞不好关系,加之在治理县务时某些举措过于激进,树敌过多,蓝鼎元逐渐被集体针对。雍正七年(1729)春,楼俨倒打一耙,“诬揭六款,栽赃千余”,将脏水一盆接一盆泼到了蓝鼎元身上。有人劝其低头示好,以免蒙受不白之冤,但蓝鼎元直言:“今为命吏,肯俯首媚监司哉?”一连串的诬告,最终让蓝鼎元锒铛入狱,仕途也戛然而止。

蓝鼎元出事,牵动着许多人的心。在得知昔日的父母官沦为阶下囚后,年逾八旬的王希五不顾身体的孱弱,拄着拐杖,远行两百里前往探监。王老汉泣不成声:“天乎,公乃至此。”连连为蓝鼎元鸣不平。广东的官场上,同样不乏一批为蓝氏打抱不平的同情者。蓝案发生后,两广总督郝玉麟不信此等诬告,在调任闽浙总督前出面周旋,为其争取到保释的机会。雍正八年(1730),在郝玉麟和一众士民的努力下,一千七百两的罚金很快凑齐,缴纳到位,蓝鼎元得以保释出狱。作为郝玉麟的继任者,鄂弥达对蓝鼎元亦极为赏识,坚信其无罪,并坚持收集证据,计划有朝一日为其翻案平反。可是,经此牢狱之灾,蓝鼎元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一度萌生了“从兹入憩山阿,躬耕自乐”的避世想法,与早年的积极进取判若两人。尽管他已经为自己在县令任上的“鲁莽”付出了代价,成为“戴罪之身”,但仍感受到四处袭来的阵阵寒意。为谋生计,蓝鼎元先是应潮州知府胡恂之邀,参与纂修《潮州府志》,后一度重操旧业,进入恩人鄂弥达的幕府,担任幕僚。可是,仅仅数月后,他便留书一封,向鄂弥达辞别:“倘天假之缘,尚有经营四方之日,自当力报大德,不敢有负郝公以负大人也。不揣冒昧,披沥肝膈,伏惟垂谅苦衷,婉转代辞。无使回籍废员得罪本省大宪,为他日门庭之祸,则感沐鸿慈非浅鲜矣。”他不愿连累恩人,而影响其仕途,故致信离去。而鄂弥达不忍如此贤才埋没市井,仍积极为其奔走伸冤。雍正十年(1732)冬,鄂弥达经深入调查,已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于是向朝廷披露了蓝鼎元被诬始末。蓝氏平反后,雍正帝特命其进京会面,与之谈话良久,并赏赐了貂皮、紫金锭、香珠等贵重物品。雍正十一年(1733)三月,蓝鼎元决意“以身许国”,复出就任广州知府一职。正当亲友们以为蓝鼎元能再大展宏图时,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三个月后,六月二十日,蓝鼎元突发疾病,死于广州知府任上,年仅54岁。像蓝鼎元这样的能人,虽大半生未仕,却以自己的真知灼见影响着帝国政策的走向与落实。好不容易正式进入仕途,却屡遭变故,照见王朝体制深处的黑洞。能人不仕,历史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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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德生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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