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章的缘由，是笔者查阅孟良崮战役相关资料时，发现一桩比较奇怪的记录。

《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传·陈士榘传》中记载孟良崮战役一节时，陈士榘参战之事，只有短短的9行半。篇幅极其短。

要知道，陈士榘上将当时的身份是华东野战军参谋长。

就算是解放战争时期参谋长地位不像现在这么重要，也是仅次于陈毅、粟裕、谭震林的重要指挥员。

首先我们略讲一讲副司令与参谋长的区别。内战时期，无论国共，都有一名专司作战的副司令，一般来讲都是协助司令进行总体指挥。如果有重要的作战方向，那么司令就会请副司令率领一部分部队，去执行独当一面的任务。

而不会让副司令直接进行作战筹划、兵力调配等等，这些是参谋长的职责。

参谋长的基本职责是了解掌握敌情，根据战场形势进行作战方案的筹划，提出两个以上的方案请司令定夺，司令定下使用哪个方案后，参谋长再去指挥下面的军去落实。

从职责划分上看，参谋长在战争中的作用远远大于副司令。

笔者以前就一直秉持一个观点，一支部队没有好司令，只要有好参谋长，再差也能说得过去；但若只有好司令而没有好参谋长，那就很难办，除非司令特别厉害能一人兼两职把参谋长的活也干了。背后的规律是，从参谋长向上兼容容易，从司令向下兼容难。这是题外话，就不多讲了。

笔者觉得奇怪，就在于此。

《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传》，是中央军委批准编撰的官方史料，书中的记录是最权威的认定。其他所有公开发行的书籍，只要涉及到我军高级将领，其年龄、党龄、级别、经历、大事，都要以此书为依据。

华野打的孟良崮战役，参谋长事迹只有9行半。

什么原因呢？肯定是因为陈士榘参座当时不在场，或者没有深度参与指挥。

笔者带着这个问题重观华野战史及陈士榘将军的回忆录，赫然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很多次华东野战军的重大战役，陈参座居然都不在司令部，没有履行参谋长的职责。

比如莱芜战役，他前期在临沂指挥一个半纵队伪装主力，拖住南线敌人。粟裕带着大部队到北线去打李仙洲集团。后期兵力大转移，陈士榘回到北线，依然在前方指挥几个纵队围攻，而不在司令部。

再比如孟良崮战役，前期陈士榘带几个纵队去打了泰安攻坚战，企图扯散国军阵型，但没有成功，陈士榘再回沂蒙腹地的华野指挥部。但前期作战方案已由粟裕制定好了，陈士榘回来后也没有再参与什么意见。

所以，《陈传》就很客观地记录了9行半，确实没什么可说的，而且这9行半有6行是讲泰安战役。

再到后来的豫东战役，明明陈士榘唐亮兵团已经与华野主力汇合，在司令部负责协助指挥的是副参谋长张震。

以及最为著名的粟裕张震夜谈事件，粟裕和副参谋长张震两人商量出了淮海战役的终极作战方案，谈完后直接上报军委，事后才告知的陈参座。陈当时在前方指挥部指挥各纵队围攻黄百韬。

这么多次重要的战役，陈参座都“恰巧”不在位。

一次两次还算偶尔，多次不在，那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而是刻意安排。

谁刻意安排的呢，笔者也不卖关子。陈毅，粟裕，包括陈士榘本人，甚至可能还有毛主席的默许。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我们首先回顾一下陈士榘这个参谋长的由来。

陈士榘起初接的是宋时轮的班，宋时轮在山东野战军给陈毅当参谋长，但连续几仗没打好，山野指挥机关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中央不得不派陈士榘过来火速救场。此事发生在1946年10月。

两个月后，山东、华中两个野战军合力打了宿北战役、鲁南战役。

这两场仗虽然都是非常漂亮的歼灭战，结果极为丰硕，但过程都是磕磕巴巴的。

头一仗，宿北战役。华中、山东两个野战军都各执己见，华中想往苏北打，山东想往鲁南打，各自都有各自的打算。粟裕看到战机稍纵即逝，在没有做通山东野战军工作（陈毅是他的上级，他也做不动）的情况下，不得不光杆司令一个跑到山东野战军指挥部，抱着中央“让粟裕负责指挥”的命令，硬着头皮指挥山野的一帮悍将打了宿北战役。

但是粟裕的打法和山东野战军风格不对路，华中习惯于机动作战，惯于集中兵力，而山野惯于攻坚，不善于在运动中捕捉战机。粟裕、陈士榘的指挥风格当时就出现分歧。

当然，笔者不认为这是个人意气上的分歧，笔者对粟、陈等开国元勋们非常敬仰，不认为他们会因为工作意见之差异出现个人情绪对立。

第二仗，鲁南战役，分歧正式扩大化了。

宿北打完后，粟裕继续坚持留在苏北作战。但山东沂蒙腹地连连遭到国军袭扰，陈士榘坚持回鲁南作战。在没有请示陈毅的情况下，陈士榘直接给毛主席发电报，对比打苏北和打鲁南两种作战方案的利弊。

陈士榘为了增加份量，拉上了时任山野政治部主任唐亮。

陈毅知道后很不高兴，吐槽说：“你们有电台，你们能发报，你们向党中央告我的状。”

中央后来定调，拼着把苏北放弃掉，也要先保住鲁南，击退国军进攻，再向南发展不迟。

其实这个倒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各野战军有自己的地域分野，有争议可以理解。真正的分歧，是军事理念。这方面不注意观察很难发现。

以纵深的历史视角看，大家能很容易观察到一个现象，粟裕在解放战争期间指挥的大歼灭战，几乎都是在运动中完成的，莱芜战役也是逼敌出城后，乱中取胜。其余像宿北战役、孟良崮战役、沙土集战役、豫东战役、淮海第一阶段围攻黄百韬，大部分都是野外作战。

豫东战役西线作战，打下开封后随即放弃，是利用开封吸引邱清泉第五军。

济南战役虽说是攻坚战，但大家应该看到，粟裕手握三十二万大军，只用十四万攻城，剩下十八万人呢？放在半路准备打援，打援是他战役设计中真正的重心，只不过由于许世友破城太快，国军畏缩未敢北上救援，才导致粟裕的计划泡汤。

机动作战，避开我军攻坚能力弱的短板，这是粟裕的核心作战理念。

鲁南战役两个阶段战斗，全都是攻坚战。因为陈士榘居中指挥，陈毅也认同了他的打法。第二仗打枣庄，陶勇率华中一师攻坚不利，加剧了两军理念的分歧，粟裕认为山东部队不善于打运动战，太执着于攻坚。陈士榘则认为缺乏必要的攻坚能力不行。

鲁南战役打胜了一俊遮百丑，外行人看不出来问题，内行人却深为忧虑。

内行人指的谁？陈毅、粟裕、陈士榘。

山东、华中两野战军合并后，中央对粟裕极其信任、认可，明确他以副司令员的身份专门负责军事指挥。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华东野战军只能有一种打法，只能有一种理念。

要么就继续坚持攻坚夺地的理念，要么就沿用粟裕在华中的运动战打法。

既然中央认可了粟裕，就等于认可了粟裕的打法。毛主席在华野成军后历次发电，都非常尊重粟裕的意见和部署，支持他采用运动战法。这不是个人喜好问题，也不是谁官大听谁的。在敌强我弱的大形势下，攻坚夺地不利于我，这样消耗太大，而且得地不易守。就以鲁南战役为例，峄县、枣庄拿下之后，并没有固守太长时间。

那么陈士榘就很尴尬了。作为参谋长，他必须要在运动战理论体系下筹划作战方案，为粟裕提供可参可用可选的方案。陈上将看起来并不擅长于此。

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罢免吗？人家又没有失职，相反，指挥作战很出色，华野纵队级将领都很佩服陈士榘。调到其他地方，也不合适。

形格势禁，陈毅粟裕想出了比较巧妙的办法。每逢大战，都派陈士榘出去独当一面，一线指挥几个纵队作战。这是他的强项，他有威望、有能力，能镇得住场子，也能发挥他的强项。

尤其是七月分兵，粟裕调派兵力时，陈唐兵团的三个纵队，三纵、八纵、十纵，都是山东老部队，尤其是三纵，鲁南军区第八师，华野最善于攻坚的部队。可见给足了陈士榘面子，让他指挥最熟悉的部队，采用最熟悉的战法。解放洛阳时最先打入城中的就是三纵的部队，后来授称为“洛阳营”。

这是一种相对巧妙、陈粟陈都能接受的状态。

陈士榘唐亮兵团在中原大显神威，河南历史最悠久、分量极重的两个大城市，洛阳和开封，都是陈士榘指挥拿下的。

粟裕也得以避免尴尬和阻力，心无旁鹜地贯彻自己的理念思路进行军事运筹，以副司令身份向下兼容参谋长，虽然有点难，但粟裕也坚持下来了。

后来也是逼得没办法，不能总是这样兼容，太累，提拔二纵副司令员张震担任华野副参谋长。豫东和淮海战役，张震以副参谋长身份实际履行的是参谋长之职，干得非常漂亮。

话说到这，估计大家都能看明白。战争不是那么简单的，谁的地位发生什么变动，谁和谁有理念分歧，远不是所谓的阴谋论能解释得了的。

只有充分客观地站在历史的角度，立足丰富的史料，才能对战争基本规律有粗浅的认识。

若欲更加精深，就看天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