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锅铲,用力搅动着锅底已然结块的粥。“刺啦 ——” 锅铲与锅底摩擦,发出尖锐声响,恰似此刻我紊乱的生活节奏。
就在这时,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客厅传来:“哥哥把我画的妈妈撕了!” 我扶了扶眼镜,镜片上蒙着的雾气,瞬间模糊了视线,这不正像我被裁员后这三个月浑浑噩噩的人生吗?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一看,大姐发来的微信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划破眼前的水雾:“爸坟前的菊花都蔫了,今年你又不回来?”
窗外,紫金山在清明的细雨中若隐若现。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年前,那时我攥着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满心欢喜地冲出家门。父亲举着油纸包,在月台上拼命追赶火车,油渍在牛皮纸上慢慢洇出暗斑,那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 。
灶台上,煎焦的培根蜷缩成漩涡状。家庭群里,小妹晒出宝马 X5 的照片,而我昨天转发的失业补助链接,孤零零地悬在下面,仿佛是吊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藤蔓,脆弱又无助。
突然,门铃炸响,我手一抖,锅铲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老谢浑身湿透,夹克正不断滴着水,怀里抱着一个铁盒,上面泛着斑驳的锈迹。“肺癌晚期。” 他艰难地开口,喉结剧烈滚动。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二十岁生日那晚,他骑着摩托载我冲过长江大桥,耳边呼啸的风声似乎还在回响。那时,他皮夹克的接缝硌得我掌心发红,而此刻,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正抵着我的虎口。
“骗子!” 愤怒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我失控地撞翻流理台上的番茄酱,猩红的液体四处蔓延,慢慢漫过十五年前打碎青花瓷碗留下的旧痕。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小妹戴着呼吸面罩的脸出现在视频中:“二姐你非要当一辈子刺猬吗?” 她耳垂上的珍珠晃得我眼睛生疼,这让我想起她婚礼那天,我一气之下扔进秦淮河的金镯,溅起的水光仿佛还在眼前。
铁盒里,霉味的信件簌簌作响。“2008.4.3,敏敏说阁楼拆了就没有家了......” 老谢掌心的烫疤盖住了父亲歪扭的字迹:“当年拆迁款都填了你爸的矽肺病窟窿。”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穿透手机,大姐沾着墓园泥渍的羊绒大衣,匆匆掠过抢救室刺目的红光。
当铜钥匙插入阁楼锁孔的那一刻,“嘎吱 ——” 一声,积雪般的灰尘簌簌落满肩头。褪色的红领巾悬在梁上,那是我收到录取通知书当晚系上的 “庆功幡”。泛黄的全家福背面,晕染着父亲化疗时留下的血渍笔迹:“吾女苏敏永居此间”。在照片的夹层里,藏着被我撕碎的协议残片,每一片都贴着创可贴,上面用钢笔仔细描出 “敏敏房间保留区”。
一只野猫跃过老屋的断墙,怀里的铁盒硌得我肋骨生疼。就在这时,女儿突然把皱巴巴的画塞进我掌心。蜡笔画上的妈妈戴着蝴蝶眼镜,背景是歪歪扭扭的石库门。“老师说清明要画老家。” 她沾着番茄酱的手指,戳向画中的阁楼,“这是不是外婆说的秘密基地?”
雨幕中的紫金山轮廓渐渐柔和,我下意识地摸向铁盒深处,摸到一颗黏着的话梅糖。1998 年,父亲每次下夜班回来,兜里总有一颗被体温焐软的金丝猴奶糖。那熟悉的甜蜜,仿佛又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