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 手机震动,
一条条催债短信蜂拥而至,像冰冷的子弹,颗颗击中我的心脏。
台州银行:5月9归还50000,状态:逾期。
中信银行:5月20日归还利息5358.23元。
中国银行:5月20日归还利息3953.25元。
……
这些简短的文字,如一道道催命符,将我拖入无尽的深渊。
1
课堂上,我正在讲《项脊轩志》的最后两段,「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突然腹部一阵绞痛袭来,我眼前一黑,我差点晕倒过去。
「李老师!您流鼻血了!」
前排女生递来纸巾时,我的血滴在洁白的地板上,溅开一朵朵鲜红血花,就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生活。
学生们围了过来,关切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可我满心都是无法偿还的债务。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低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
回到办公室,我偷偷拿出记账本。
5358.23(中信)+3953.25(中国)+50000(宁波)+……=72583.28元。
我默默打开工资卡,显示余额7765.32元,离还款金额还差64817.96元。
窗外,五月的阳光热烈而刺眼,可我却手脚冰凉,仿佛置身冰窖。
打开通讯录,翻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中的勇气鼓起又灭下,灭下又鼓起。
看上去都不是很富有的人。
再说,能借的不能借的,一年前都被断然拒绝过。现在是,断不能毫无颜面地再去被羞辱一次的。
丁零零,电话响起。一看,台州银行。
我腿脚发软着奋力起身离开办公室,这个电话是不能不接的,但也不能在办公室接。
「亲爱的赖女士,你的尾号为0051的台州银行卡有5万贷款未还,已产生逾期,记录将提交征信部,请速速还款,以免造成负面影响。」
我无奈地挂断电话,心中颤抖不已。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可行?
这几个月,已经冒着风险把所有的信用卡和网贷都借遍了,现在再也还不出这些钱了。
每个月七万多的还款金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越缠越紧。
我知道,前几个月的喘息,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如今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雨,将彻底摧毁我。
催债电话,接踵而至的起诉书,限制出行的指令,家人、亲戚朋友、周围同事知道丑事之后的风言风语……
想到这些,我陷入绝望之中,蹲坐在校园操场的一角,浑身被冷汗湿透。
2
那个闺蜜,曾经说带我赚大钱的闺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年前,林晓婉跟我说她接了一个大项目,包赚大钱。
「小多,你就信我吧,这个是我老公的铁哥们做的项目。线上平台,只要一键转发货源,你就可以赚取很多钱,一般人我根本不愿意分享,你是我的好姐妹,我才想着你的。去年你花了那么多钱给你妈妈治病,负债累累,现在有机会赚钱还债,你还不抓牢吗?再说,你45了还未婚,以后养老怎么办?靠你这点工资,又要还债又要存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晓婉的话让我心潮澎湃。
去年,妈妈被查出白血病,医生说她的寿命只有三个月。
我不信邪,妈妈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会到生命的尽头。
那段时间,我每天查找国内外最新最前沿的治疗白血病的医疗信息,终于找到了120万一针的新产品CAR-T免疫疗法。
我花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取出公积金,刷爆信用卡,终于把妈妈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虽然我因此背上了几百万的债务,但我不后悔。
不过,林晓婉的话让我心动。
谁不想早点还清债务,过上轻松惬意的人生呢!若还了债,我还可以给妈妈更好的营养和生活。
「小多,你想好了没?时间剩下不多了,名额有限,你赶紧投进来呀!」
林晓婉一边催我,一边给我看一些收益截图,声称只要投入50万,一个月后就能翻倍。
我心里担心,收益那么大的投资,风险一定是极大的,若投资失败,我将万劫不复。
但一想到妈妈治病欠下的巨额债务,每个月催命般的还款短信,还有这看似近在咫尺的赚钱机会,我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明知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
「但是,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投啊!」我犯难了。
「你也不需要一次性投太多。我知道你们老师做信用贷很方便的,你先去贷一部分,等赚了钱,后期可以再投一些。银行的钱不用白不用,反正你是会赚钱的。」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贷款、刷信用卡,一次性投进了30万在这个所谓的「项目」中。
按照她教我的步骤,那段时间我每天课间抽空转发货源。账户里不断增加的数字,让我渐渐迷失了理智,心存侥幸地认为或许真能借此翻身。
因此,当林晓婉劝我趁热打铁再投进去一部分时,我一次又一次上了她的圈套。
人的贪婪,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旦深陷其中,便踏上了没有尽头的沉沦之路。
当我惘然觉醒,才发现林晓婉早已不知所踪,而账户上的钱一分都提不出来。它们,一直就只是一堆虚拟数字。
3
江岸的霓虹倒映在咖啡杯里,柳承推过来一只宝蓝色丝绒盒。他总说我的手指纤长,该配一枚蒂芙尼的钻戒。
「小多,下个月跟我回北京见父母吧?」他摩挲着我指节上的粉笔茧,「我妈特意请人算了吉日……」
我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承,这个男孩子,认识三个月,对我的年龄毫不在意,还对我照顾有加,他应该是个良配。
手机突然震动,台州银行的短信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慌忙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却被他瞥见屏幕上的「逾期通知」。
「其实我有事想……」我攥紧桌布,喉头发紧,「能不能借我……」
柳承顿时铁青着脸瞪着我,「啪」地一下重重放下戒指盒。刚才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
周围的食客们听到动静,纷纷投来好奇又异样的目光,原本安静的西餐厅里,只剩下邻桌低声的议论和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
柳承这一变脸,让我感觉瞬间从温暖的云端跌入了冰冷的谷底。而每一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刺得我生疼。
「五万?五十万?」他的笑容变得凛冽,腕间的百达翡丽折射着冷光,「赖老师,我们才认识三个月不到。」
「我不嫌弃你年龄大,你却还隐瞒我负债的事。」他冷笑着,激动地提高嗓门,不管不顾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我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个180高个男人,这个曾经说「你眼角的细纹像月光」的男人,此刻正用最锋利的话语切割着我的内心。
「一个45岁老女人,就擅长用这种不入流的骗术。浪费老子三个月时间。」
柳承说着,用纸巾反复擦拭碰过我的手指,拿起桌上的宝蓝色丝绒盒,大踏步地就要走出西餐厅。
「你等等!」我急忙起身拉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他像避瘟疫一样拍开我的手。
「那个,餐费你要付一下。」我低声说。
「穷鬼!」他吐出这两个字,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与轻蔑,皮鞋声「咔嗒咔嗒」地碾碎我一地的尊严。
我继续坐下,迎着周围人的目光,打开电脑,赶紧写稿。我的奇幻小说已经写到一半了。
本来预算两个小时的约会,突然多出一个多小时,我可以额外写好多字呢!
只是,心中有点遗憾,一个还不错的对象,三个月不到又崩了。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变成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蚂蚁,它们肆意地爬动着,还不时地抬起头来,用嘲讽的目光审视着我,无情地嘲笑着我这一塌糊涂的失败人生。
4
漆黑的夜空被闪电撕裂,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我从西餐厅出来,准备赶赴下一场工作。8点的培训班课,现在只剩下二十分钟。
本来打算吃完饭让柳承载我一程,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柳承抛下我后,我已预留出20分钟,骑个共享单车也来得及。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这么大的雨,实在不好骑车了。
哎,这个星期花了6.1元买的哈啰单车7天骑行卡,还没骑上几次呢,可惜了。
我抽出帆布包里随身携带的雨披,冲进雨夜里。
自从负债开始,我就奔波在各个培训班之间。
大帆布包里的全副武装是不能少的,雨伞、雨披、电脑、面包……
雨水模糊了视线,我踉跄着踩进一片漆黑的水洼。
帆布包甩出去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柏油路上,泥水混着血丝从掌心渗出,雨点砸在后背上,像无数只嘲笑的手。
我赶紧伸手把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里面的电脑,是我最重要的财产。
混着哗啦啦的雨声,我「哇」地大哭起来,泪水和着雨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委屈、恐惧、不甘、绝望……所有平日里伪装的坚强,都被这一跤击碎了。
可是,只有倒数十分钟,哪里还有时间让我多哭一会儿呢!
我艰难地起身,继续快步往培训班跑去。培训班二十多个学生等着,迟了家长们肯定要闹的。
当我湿漉漉地走进培训班,门口坐着的家长纷纷向我侧目。
「赖老师!」一个家长吃惊地问,「你怎么淋成这样了?」
我尴尬地笑笑,敷衍着说:「刚才在门口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没事。」
说着,我挂好雨披,瑟瑟发抖地从包里拿出备着的外套走进了教室。
好在学生们都算给面子,没有过多关注我的窘况,虽然几个女生满脸惊讶,但也很快被我的课吸引,进入了状态。
我平日里的课上得惟妙惟肖又扎实高效,很受学生的喜欢。
一到下课,几个男生女生围上来,给我递来好些零食。
我感动地一一收下,匆匆往家赶去。
小区门口便利店临期的三明治晚上八点后打五折。我得去买一些当作明天周六一天的口粮。我数着硬币结账时,货架后传来稚嫩的童声:「赖老师?」
我一看,是小学培训班的小姚同学。明天我正有一节是他们班的课。
「舅舅,这是我们赖老师。」
从货架后面出来一身警服的男人,看着有点眼熟。
「女士,你的硬币还不够,还差2元。」店员的提示不合时宜地响起。
「一共多少,我来付。」男人拿出手机刷了码,一把抓起硬币放进我手里。
我窘迫地脚底抠出个大洞。
「赖老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周振洋啊!」
记忆翻涌出泛黄的碎片。那个总躲在教室角落里抄《赤壁赋》的孤僻少年,如今成了挺拔如松的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