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天大的作家”不仅都能做到跨文体写作……甚至,我国文学的另一大“固有长处”即不那么拘于文体……那,何必还在这里大谈《古意》的特殊性?跨文体写作,于我国文学是什么大事儿吗?——的确如此,的确只是因为《古意》一诗在跨文体写作之事上表现得比较突出而已……盖李颀所造出的那番“话说啊……我们这位小英雄”,实在太精彩了。
不同文体,历史来源不同,“初始功能”不同——自然而然,后之读者对它们的期待也不同。譬诸“诗”体,《诗》之《雅》《颂》使然,“不学诗,无以言”使然,其先秦时代的一大 “办公语言”也(《论语》《左传》《孟子》等先秦典籍里太多了)——后之读者自然会以“典雅”、“整齐”、“通情达理”期待之。“小说”文体则大异,盖起源于娱乐之属,高力士为唐玄宗讲说之,民间艺人为市井百姓讲唱之;我们便自然会以“亲切”、“好看”乃至“带劲”期待之。
——这也算是不同文体的“命”了,纵天大的作家也要认这个命……
然而,我国文学史上的奇迹太多太多了,有没有一些作品竟能打破文体的壁垒——最最起码,庶几乎带给读者不限于某一种文体的美学效益?——换言之,您本是带着读诗的期待来的,然读着读着,竟意外又获得了读小说乃至看戏的感受?
那自然是有的,且不少。——《木兰诗》等长篇民歌即如此;李白的《蜀道难》等长诗即读之若诗若“赋”——盖祖述《楚辞》是也(化用自姜亮夫等人观点);白居易的《长恨歌》即既让人读之若诗,又让人读之若“唐传奇”乃至一场大戏——后之不少戏曲家,也的的确确直接拿它改编成戏曲来着……——但,您一定也发现了,这些毕竟都是长诗,有着显而易见的吸取不同文体之精华的操作空间,还有没有:还有没有一些较短的诗乃至小诗,竟也能兼具小说乃至中长篇小说、多幕戏剧的文学效益?
那自然也是有的,亦不少,比如:唐人李颀的《古意》。——李颀此诗仅十二句而已,惟此兼是一部十二句话的小说再加十二句话的三幕剧——再加一部史诗级电影大片,再加一部大型音乐剧……

全诗虽不长,亦不妨按小说的章回结构那么看,小说第一章:
男儿事长征,
少小幽燕客。
赌胜马蹄下,
由来轻七尺。
杀人莫敢前,
须如猬毛磔。(短须像刺猬毛一样)
1、所谓“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诗人以两句话便交代完了男主人公的前半生;且那一生的分界线是额外清晰的,即“长征”——即出征之前、来到塞外之前,他是另外一个人:也曾像你我这样平凡地长大。但,平凡之中又见不平凡,盖“少小幽燕客”——那片厚重的英雄地上,即将刻上一个新的名字……——“男儿”者,“少小”者,“幽燕”者,蕴含了太多不书之书、无言之言,所以这的的确确是一首诗;然而,一上来即直接对准核心人物大打“特写”,而非传统写诗的那般先“比兴”一番,其小说感又十足——“话说那……”
2、话说那小英雄参军以后,“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天天在马蹄之下和战友们打赌比输赢:“明天我肯定死不了啊,唐军还能赢!第三次了啊……再输不许赖账!”——害怕? “害”字我会写,“怕”字怎么写?——到了明天,“杀人莫敢前”,杀得敌人竟都不敢上前,“小项羽”啊,浑然是!——是的,我们的这位小英雄这次又赌赢了……
——前两句特写人物——全身特写;这三句则特写、近景、中景相结合,加一起,又给他李颀写出了“这支唐军的全身”。
这一章的使命即将完成,然而,如何收尾呢?——“须如猬毛磔”,忽地又回到了主人公特写——较全身特写更抵近的面部特写(李颀尤擅特写容貌,还可看他的《送陈章甫》等诗);全篇至此,狠狠一顿,蓄满势能。

此一势能该向何处释放呢?——没想到吧?第二章,偏偏不给你释放:
黄云陇底白云飞,
未得报恩不得归。
话说大战之后,酒酣耳热并抱头痛哭之后,悲喜尽散之后,我们的小英雄忽地望见了天上。——塞外裹着沙尘的“黄云”忽地绞住了家乡飘来的“白云”,共粗硬的英雄豪气忽地绞住了绵绵乡思……——然而,两个“得”字的鼓点亦快速敲过,暂时是建功报恩之情压住了人之常情。——是的,小说的高潮还没来,情感的势能还在积蓄;惟于此宕开一笔,原本简单的情感被搅混了——变第一章六句的一心一意、心意清冽为“心事浩荡连广宇”(语出鲁迅《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

终于,第三章,此前所有的积蓄——情感也好,镜头画面也好,故事情节也好……如此种种,到底教你迁向何处呢?
辽东小妇年十五,
惯弹琵琶解歌舞。
今为羌笛出塞声,
使我三军泪如雨。
(全诗十二句完)
哪里来的“辽东小妇年十五”?这和前文有关系吗?不重要了;只道是,听君歌一曲,“使我三军泪如雨”……
边读边想,想了多少种可能性,我们的小英雄最终向哪里去?——或者建功立业,荣归故里?抑或者马革裹尸,浩气长存?抑或者无是无非,终也退回了一个普通人——独自垂泪,默默思乡?怎料,都不是!诗人以人物特写始,间有“抵近了去拍的面部特写”;但,终了,故事的主人公竟给他写“没”了——没入三军,没入震天撼地然而无名无姓的哭声里……哦,原来我们的小英雄从来也是无名无姓——大唐功劳簿上,燕赵大地之上,似皆不会刻上他的名字罢……
情感、画面、情节,竟一股脑地释放在了这里?竟一股脑地释放成了漫天惘然?此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尤其合乎于历史逻辑、历史情理,其:“千古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语出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如前述,李颀的这首《古意》亦可看作是打通了电影、戏剧、音乐剧等文体壁垒的中大型“跨文体写作”。——其“三幕剧”属性,不必多说:从军是一幕,望云而思乡是一幕,大战之后是最后一幕;其“电影”的一面,除却上文已谈到的“镜头”云云——除却自特写镜头到近景、中景(第一幕)、远景(最后一幕)乃至空镜(第二幕)的综合妙用,还有一项,其:画外有声,有声有色——人声、马声、风声、笛声、三军哭声,其确凿无疑的电影式的“立体表达”也……

音乐剧呢?就一个“今为羌笛出塞声”正书音乐,太过誉了吧?——此主要就这首《古意》的“韵律美”而言。
全诗仅十二句而几度换韵,其一幕或一个章回即亦一个乐章。——如第一章六句用简短的五言句和短促扎实的“入声韵”写,很好配合了紧张、危险却健朗、率真的军旅画面。到了第二章两句,情韵转为复杂、悠长,这便改为了七言句以及“平声韵”中调门低吟、尾声飘忽的“五微韵”。(“飞”字、“归”字)——然悠扬之中还讲劲道,连用两个“得”字,更加剧了此中“英雄豪情”与“乡思绵绵”之间的矛盾。——要之,转入新乐章的同时,总谱的男儿神气又有所体现。
至于最后四句,乃又转入了上声“七麌韵”(“五”、“舞”、 “雨”),收音偏下咽,坚实地拢住了上文情感、画面、情节——加之声韵——不同方面、不同程度、不同感官的联袂转变(以上韵律分析,化用自沈熙乾等人观点)……
话说回来,妙用韵律以增加全篇的艺术感染力,这也是李颀作诗的一大特色(其最著名的《古从军行》亦此,几首写音乐的长诗亦此);话摊开了说,韵律之美实则我国传统诗词的看家本领、“固有长处”——凡为人称道的名篇皆如音乐剧:或小型或中、大型,或《琵琶行》那样的巨型音乐剧之别而已……

本文开头说过一句废话——实则“昏话”,其:不同文体决定了不同作品的“命”,“纵天大的作家也要认这个命”。——所以,这句话到底昏聩在哪里?——要而言之,凡“天大的作家”不仅都能做到跨文体写作,博采众文体之长,李白、白居易皆如是,《古意》的作者李颀亦如是;甚至,我国文学的另一大“固有长处”即不那么拘于文体——不拘文体才是我国大作家的命。
屈原以赋入诗,李白继之,我国文学的浪漫主义一系本就来自于跨文体;而韩愈韩文公的“以文为诗”,始于陶公,东坡继之,又开出了我国文学的“散文主义”传统——散文式审美,平实、自由的审美(化用自赵翼《瓯北诗话》观点);即《诗经》而言,哪怕即这种最最经典最最雅正的诗体而言,亦不知糅合进了多少民歌、史书、政论的影子……是的,凡好的中文写作基本都是这样立体的写作、综合的写作、不拘一格跨文体的写作。
那,何必还在这里大谈《古意》的特殊性?跨文体写作,于我国文学是什么大事儿吗?——的确如此,的确只是因为《古意》一诗在跨文体写作之事上表现得比较突出而已;的确只是因为相对“文”、“史”而言,纳“小说”或“戏剧”入诗稍罕见一些——亦:格外精彩一些。——盖李颀所造出的那番“话说啊……我们这位小英雄”,实在太精彩了。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4年12月23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孟子》,李颀《李颀诗歌校注》(李颀著,王锡九校注),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赵翼《瓯北诗话》,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姜亮夫《屈原赋校注》,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词典》(本文多参考此书沈熙乾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