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秋风起,漫山遍野的柿子林挂满红灯笼。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上山,他总念叨着"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的老话。那些年,全村老少扛着竹竿背着篓,树底下铺满金灿灿的柿子,晒场上挂满待风干的柿饼。可如今再回老家,总能看到熟透的果子啪嗒啪嗒往地上掉,在泥地里摔成朵朵橙花。

老一辈人常说"旱涝保收看柿树",这可不是夸张。在我老家豫西山区,几乎每户院里都栽着两三棵老柿树。这些树皮皲裂的"铁杆作物"确实争气,旱年头照样能结出百斤上下的果子。78岁的王大爷至今记得,1959年闹饥荒时,后山那几棵野柿树救活了大半个村。那会儿孩子们饿得慌,抱着刚脱涩的硬柿子啃,满嘴涩麻也舍不得吐。
晾晒柿饼堪称传统绝活。选个大饱满的硬柿子,用特制的旋刀"唰唰"转着圈去皮,再用麻绳串成五尺长的链子。讲究的人家要在柿蒂抹层草木灰防虫,挂在通风的厦檐下,不出半月就能结出雪白的糖霜。三婶子家的柿饼在公社年代还当过出口货,薄薄一片能泡出满碗蜜甜。

如今进山摘柿子的队伍里,再难见到年轻人的身影。52岁的李会计算过笔账:爬树摘一天柿子,手脚利索的也就能收百来斤。按集市价八毛钱算,扣除车费人工,还不如去镇上的快递站搬货。更别说老柿树动辄七八米高,去年刘家老二摔折了腿,医药费倒贴进去三千多。
品种改良的冲击更让人唏嘘。西村张技术员引进的阳丰甜柿,不用脱涩就能啃着吃,果肉脆得像苹果。反观本地老品种,得用40℃温水泡三天,还得掺把石灰粉,年轻人哪耐得住这麻烦?更糟心的是老柿子放不住,摘下来三天不处理就软成一包水,商贩们宁肯多掏钱收耐储运的新品种。

在陕南某县,我见过最心酸的场景。整面山坡的老柿树被齐根锯断,茬口还渗着树汁,像在哭诉百年沧桑。村支书老赵直叹气:"前年柿子跌到两毛五一斤,砍了当柴烧都比烂地里强。"但也有例外,邻县马家庄把老柿树开发成旅游景点,秋日里举办"柿子红了"摄影节,老树上的红果果成了网红打卡道具。
深加工这条路走得艰难。表哥前年贷款办柿醋厂,光是解决霉菌超标就愁白头发。传统晾晒法要看老天脸色,去年连阴雨毁了他三千斤柿饼。不过转机总在困境后,镇上电商能手小杨帮着开发出真空小包装,配上手绘的"柿柿如意"礼盒,竟把价格翻了三倍卖进城里超市。

站在老柿树下,抚摸着龟裂的树皮,突然想起县志里记载:光绪三年大旱,正是这些老树用三十万斤鲜果救活全县百姓。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老味道或许终将淡去,但那些深藏在褶皱里的生存智慧,那些与土地相依为命的精神气,永远值得我们细细咀嚼。您家门前可还有这样的老柿树?它们的酸甜故事,正等着被重新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