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曹丕从父亲曹操手中接过魏王玺绶,却在登基前夜做出一件震动天下的决定——任命“毒士”贾诩为太尉。消息传至江东,孙权抚掌大笑:“曹子桓竟用杀兄仇人为三公,岂不令天下耻笑?”长江南北,一场关于道德与权谋的隔空交锋就此展开。这位背负“乱武”骂名的谋士,究竟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还是乱世中最清醒的生存大师?

汉末的三公之位,早已沦为世家大族装点门面的冠冕。当袁绍端着四世三公的架子在河北摆谱时,真正的权力正在尚书台的刀光剑影中流转。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二十余年,太尉、司徒、司空不过是他牵制士族的提线木偶。但曹丕的登基打破了这个潜规则:他将象征百官之首的太尉金印,郑重地放在了贾诩布满皱纹的手中。

这个决定刺痛了太多人的神经。颍川陈群的《九品官人法》正在酝酿,河内司马懿的野望悄然滋长,而贾诩这个董卓余党出身的西凉谋士,竟越过所有清流名士登上权力巅峰。更让士大夫们难以启齿的是,贾诩的功勋簿上写满阴谋与背叛——宛城夜袭害死曹昂典韦,官渡献策促成曹操烧毁降书,最后关头又用“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八字定鼎曹丕继位。但鲜有人注意到,正是这些“不光彩”的计策,让曹魏政权在血雨腥风中站稳脚跟。

孙权的嘲笑顺着长江水波传到许昌时,贾诩正在太尉府闭门谢客。这位七旬老人将赏赐的金帛尽数分给族人,书房案头摆着《史记·货殖列传》——他在用范蠡急流勇退的故事警示自己。而在建业宫殿里,孙权正为太子孙登挑选老师,他舍弃了直言敢谏的张昭,选择了曲意逢迎的诸葛恪。

历史在此刻显露出辛辣的讽刺。嘉禾四年,东吴校事吕壹罗织的“妖言案”让百官战栗,这位孙权亲手扶植的酷吏,手段比贾诩阴毒百倍。神凤元年,孙权临终前精心布置的辅政格局,最终演变成诸葛恪被诛三族、孙峻弑君乱政的惨剧。反观贾诩,他在助曹丕称帝后立即退隐,其子孙三代再未卷入权力中枢。当东吴群臣在孙皓的剥面凿眼中瑟瑟发抖时,贾诩家族正安然度过魏晋易代的惊涛骇浪。

高平陵的刀剑出鞘声,验证了曹丕用人的深意。司马懿戴着“托孤重臣”的面具蛰伏十年,最终用三千死士颠覆曹魏江山。而贾诩这个被唾骂的“毒士”,却始终恪守着谋士的底线——他为主公出尽毒计,却从不僭越臣子本分。正始十年的血色黎明中,当司马氏屠刀落下时,人们才惊觉贾诩的“阴毒”里藏着可怕的清醒:他早看透在门阀林立的乱世,唯有克制方能保全。

孙权至死都在嘲笑贾诩的“德不配位”,却没发现自己的道德旗帜早已千疮百孔。他逼死陆逊时,忘了这位儒将曾在夷陵用火光照亮江东;他冷落张昭时,忘了老臣在赤壁战前“降曹保民”的谏言。当诸葛恪的头颅被扔进建业集市时,东吴士人才懂得:标榜道德的门阀政治,吞噬忠良的速度比任何阴谋都快。

历史的尘埃落定后,我们会发现贾诩的“污名”里藏着乱世最珍贵的品质。他不是岳飞的忠贞,也不是诸葛亮的完美,而是在道德崩坏的时代,用最冷酷的理性守护着文明的底线。当孙权们忙着用道德标尺丈量他人时,贾诩早已参透:在礼崩乐坏的乱世,能让百姓少流一滴血的选择,就是最大的慈悲。长江两岸的嘲讽与笑声,最终都化作了魏晋风骨里最沉重的叹息——有时候,活下来的不一定是好人,但一定是看懂规则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