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多年前,一代枭雄、文学家、军事家曹操抱憾而终。临终之时他以一句“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将自己的抱负准确地说了出来。然而简单的一句遗言其实绝非临终感慨,而是曹氏一族早已演绎无数遍的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周文王在儒家叙事中始终以商朝臣子自居,却为武王伐纣铺平道路。曹操借此完成了一场权力叙事的“乾坤大挪移”:他既保留了“汉臣”的道德外衣,把黑锅给曹丕背了起来。把名正言顺改朝换代的外衣给儿子曹丕。这一策略的狡猾之处在于,他既利用儒家推崇的“文王-武王”禅让逻辑为曹魏政权正名,又巧妙规避了汉末士大夫对“忠君”的执念。正如太尉华歆所言:“魏王栉风沐雨三十余年,扫荡群雄,皆以为汉臣,谁敢不服?”曹操的“周文王”人设,本质上是用道德修辞包装权力野心,将汉室衰微归咎于“天命”,从而完成对士族舆论的驯化。

但历史总在细节中暴露真相。曹操虽未称帝,却早已称魏王、加九锡,其权力远超周文王。他诛杀伏皇后、鸩杀荀彧,甚至以“梦中好杀人”震慑群臣,暴露出权谋家的底色。所谓“周文王”,不过是临终前为曹丕留下的政治免责声明——正如现代企业创始人将“裁员重组”的骂名留给接班人,自己却以“理想主义者”的形象退场。

曹丕在延康元年(220年)的“禅让”大典上,并未延续父亲的“文王叙事”,反而追谥曹操为“武皇帝”。这一谥号选择堪称政治符号学的经典案例。按《逸周书·谥法解》,“刚强直理曰武,克定祸乱曰武”。曹丕通过“武帝”称号,将曹操的军事征伐重构为“再造秩序”的正义叙事:屠徐州是为“克定祸乱”,灭袁绍则为“廓清寰宇”。

更重要的是,这一谥号彻底切割了曹魏与汉室的关系——汉武帝刘彻的谥号“武”象征着汉朝极盛,而曹操的“武”则宣告新王朝的诞生。正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冷峻指出:“曹氏父子积功累仁三十余世,岂其然哉?特劫于威力耳。”

这场文武谥号背后表现出的是权力交接的,曹操试图用“文王”标签洗白权臣身份,表明自己的汉臣身份,他也是以正义而伐无道,他的后来者曹丕像周武王那样继承大统,名正而言顺。而曹丕却用“武帝”谥号将父亲放在了同周武王、汉武帝那样武力彪炳千秋的帝王,是为了给父亲提升咖位。

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敏锐指出:“曹丕的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但这位“魏文帝”的文人面具下,始终涌动着权力的暗流。曹丕的文学抱负在《典论·论文》中达到巅峰。他宣称“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将文学从经学附庸提升至独立价值领域,开创了“为艺术而艺术”的先河。建安七子的凋零让他写下“观其姓名,已为鬼录”的悲怆诗句,铜雀台的宴饮雅集更被后世想象成文人理想的乌托邦。

搞笑的是曹丕的政治操作在四十五年后遭遇绝妙反讽:司马炎篡魏时,沿用“受禅”剧本追谥司马懿为“宣帝”,并自封“武帝”。而南朝刘宋时,学者裴松之在注《三国志》时尖锐指出:“魏武之谥,盖取其定乱之功,然屠城杀降,不可谓武。”这揭示了一个永恒的历史悖论:权力的合法性永远需要道德与暴力的双重认证。

回望建安年间的许昌城,曹操的“周文王”遗言与曹丕的“魏武帝”谥号,构成一组跨越时空的权力隐喻。这场父子双簧的本质,是暴力集团对文明符号的劫持与重构。当曹丕在禅让坛上接过玉玺时,他或许想起了父亲征张鲁时“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诗句——那些被文学美化的暴力,最终都成为新王朝基座下的血色砂浆。而历史总在证明:所有试图用文字洗刷暴力的努力,终将被新的暴力拆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