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打鼓。60平米，三代同堂，这日子怎么过？可看着晓梅恳求的眼神，我这个做女婿的，也不好说什么。岳父刚来时，还挺客气的，主动睡沙发床，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下班回家，常常看到他伏在桌前，借着昏暗的台灯写着什么。我心想，这老头还挺知趣。
可好景不长，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每天清晨五点，岳父准时起床，拉开窗帘放声朗诵，那声音震得楼上刘大爷直敲墙，拖着长音抱怨：“老李同志，您消停点行不？这才几点啊？”岳父像没听见似的，摇头晃脑地读完才罢休。还有，他每天在小区空地打太极，一招一式慢悠悠的，偏偏要占大半个晾衣场。邻居王阿姨想晾被子，小声请求他挪一挪，他却一脸正经：“年轻人要有耐心，我这套拳法可是跟省武术队的教练学的，讲究的是一气呵成，不能打断。”
我家的60平米，也快被岳父的旧报纸、发黄的书和剪报堆满了。茶几上、沙发下、甚至饭桌上，到处都是。我稍微挪动一下，他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远，你看见我那份《人民日报》了吗？上面有篇重要社论，我还没读完呢！”我只能陪着笑脸帮他找，心里却直犯嘀咕：这本来就小的屋子，这么多废纸堆着，叫人怎么活动？
更让我难受的是岳父的“毒舌”。“明远啊，你看人家隔壁老张的儿子，都当副科长了，你还是个小技术员，怎么对得起晓梅？”“明远，男人要有出息，整天看电视算什么本事？你看看你们厂里那个刘工程师，人家下了班还自学英语，咱们这个时代，不学习就得落后啊！”“明远，你这衬衫怎么又皱成这样？出去见人多难看啊！我闺女嫁给你真是委屈了。”
我每次都忍着，笑笑就过去了。晓梅也夹在中间为难，劝岳父：“爸，您别总说明远，他工作很努力的。”岳父却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他好！你看他那点出息，这辈子能有什么前途？”晓梅无奈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歉意，我只能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家里的气氛，就像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一个下雨的周末，岳父说棋友要来家里，让我帮忙招待。我沏了茶，端上水果，就躲进卧室看书，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后，听到客厅里岳父的声音：“哎呀，别提了，这女婿啊，上班不积极，下班就瘫沙发上看电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个小技术员，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闺女当年考师范多容易啊，要不是家里条件差，非让她考北京那些名牌大学不可。跟了这么个男人，真是委屈了。”棋友们纷纷附和，还有人开玩笑说：“他这技术员怕是当到退休了吧？哈哈哈！”
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这些年，我任劳任怨，每月工资大部分都交给媳妇，手头紧的时候，连包烟都舍不得买，就是为了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可在岳父眼里，我竟然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汉？我再也忍不住了，拿起电话打给晓梅：“家里有他没我，你选吧！”说完，我就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
那天晚上，晓梅回来后，气氛非常尴尬。饭桌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岳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放下碗筷，回屋去了。晓梅问我：“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我爸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多担待点吗？”我苦笑：“担待？我这些年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求上进，没出息？”我把白天听到的话告诉了她，晓梅沉默了，眼圈红了。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岳父正在收拾行李。他说：“明远啊，我觉得我待在这儿不合适，还是回老家去住吧。”我拦住他：“您别这样，昨天是我冲动了。”岳父摇摇头：“不怪你，是我多嘴。”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我想起结婚那天，岳父拉着我的手，眼含热泪：“明远啊，晓梅从小没了妈，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你一定要对她好啊！”我当时信誓旦旦，可如今……
这时，我接到了单位老王的电话：“明远，厂长看了你那个技术改造方案，非常满意，要提拔你当科长了！”我愣住了，那个方案我一直藏在抽屉里，是谁交给厂长的？老王说：“前两天你岳父来厂里找你，你不在，他就到处打听你的情况。听说你有个好点子没敢提出来，就找到厂长说了。”
我这才明白，岳父一直在背后默默地关心我、支持我。他的唠叨和批评，其实是想激励我上进！我回到客厅，岳父正准备出门。我告诉他升职的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瞎参谋。”我没有阻拦岳父的离开，送他上车时，悄悄塞给他一些钱，他坚决不要：“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退休金够用。你和晓梅还要买房子，钱留着自己用。”
一周后，我收到岳父的来信，信里写道：“明远，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其实你是个好孩子……老房子漏雨了，但我自己能修，不会麻烦你们的。”我读完信，眼前一片模糊。我和晓梅立刻动身去了农村老家，看到岳父正踩着梯子修补漏雨的屋顶，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看上去瘦小而孤独。晓梅发现他手上有好几处伤口，心疼地哭了。
我们再次劝岳父跟我们回城里，他还是拒绝了。我们在城里租了套小房子给岳父，让他既能独立生活，又能离我们近一些。渐渐地，我和岳父之间的隔阂消失了，我工作上有了起色，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好。那年中秋，晓梅怀了孩子，岳父乐得合不拢嘴。赏月时，岳父动情地说：“明远啊，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晓梅过上好日子……现在看到你们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我握着岳父粗糙而温暖的手，心中充满了感动。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血缘关系，而是互相理解、包容与成全。学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很多矛盾都会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