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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83年,晋国第一政治豪门赵氏家族迎来了家族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灭门之祸:两位出任执政卿的家族重要成员被杀,家族封邑也被晋国公室没收,造成了后来坊间传说的“赵氏孤儿案”的惨剧。关于这场惨剧的发生,有人说是因为赵氏家族内部起了内讧,有人说是因为“屠岸贾”暗箭中伤,更有人说……,究竟这场扑朔迷离的政治事件,背后有着怎样的真相呢?
公元前587年,无论对晋国还是对赵家,都是一个重要的年份。在这一年里,晋国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中军元帅、首辅大臣又换人了。郄克去世,栾书接替了他的职务。第二件则是晋国赵氏的门闱之内传出了一桩丑闻:
晋赵婴通于赵庄姬。——《左传·成公四年》
庄姬是已故下军主将赵朔的原配夫人。而赵婴齐则是赵朔的小叔。夫叔与侄媳做下了苟且之事,赵氏家族因此蒙羞,这让婴齐的两位哥哥赵同、赵括异常恼怒。到了第二年春天,他们连手将婴齐逐出了晋国:
五年春,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听。——《左传·成公五年传》
婴齐在流亡齐国之前警告两位兄长说,一旦我离开了,二位哥哥怕有大难临头。同、括对此不削一顾,谁曾想3年过后,婴齐的话居然应验了:
(公元前583年)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郄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左传·成公八年传》
因为对赵同、赵括驱逐婴齐衔恨在心,庄姬向晋景公诬告同、括蓄意谋反。栾、郄两家卿族落井下石,为庄姬出具伪证,促使晋景公下达了武力讨伐的命令。
赵同、赵括双双罹难,赵氏家族的采邑田产也被公室尽数没收。还是韩厥出面向景公求情,景公才同意恢复赵氏的爵禄田邑,由庄姬之子——“赵氏孤儿”赵武继承。这便是“下宫之难”的简要经过。
历代学者对晋景公发动下宫之难的原因和目的多有猜测,纵观诸家歧说,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问题上:
第一,“下宫之难”究竟是因庄姬进谗而发,还是因栾、郄作证而发?
第二,发动“下宫之难”是仅限于讨伐赵同、赵括,还是要将整个赵氏家族彻底铲除?
事实上这两个问题又是相互联系的:如果是庄姬发难,她本来就是赵家的媳妇儿,当然不可能以族灭赵氏为目的,好歹还得给儿子赵武保留一份儿家当不是?但发难的要是栾氏和郄氏,那他们的目的何在,就得再做进一步的深究了。
我个人的看法,引发“下宫之难”的主要因素是栾、郄,具体地说,栾氏宗主、中军元帅栾书应该是事件的主谋。
至于庄姬,她不可能是“下宫之难”的主要策划者。因为赵婴齐被赵同、赵括逐出晋国已经是3年前的旧事了。如果说庄姬因此怀恨,意欲中伤同、括,为姘夫报仇,那么依照常理推断,她应该在婴齐刚刚出逃,内心仇恨最为强烈的时候实施报复,没道理拖到3年以后才向景公诬陷同、括谋逆。
栾、郄二氏后来为庄姬伪造了赵同、赵括谋反的黑材料,这反过来证明庄姬一开始告发同、括的时候举证不力,她并没有抓到任何能够致赵同、赵括于死地的把柄。因此整整3年的时间,景公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另外一个不可忽略的细节是,婴齐出逃之前对赵同、赵括说“我在,故栾氏不作”——我要是留在晋国,栾书就还不至于对你们下毒手。从涉事人的这番亲身观察也可以印证栾书才是“下宫之难”的策划者,他出具的伪证才具有最致命的杀伤力,至于庄姬,只是不幸沦为了栾书诛除异己的工具而已。
栾书为什么要制造“下宫之难”,又为什么要选在公元前583年的这个时间点上制造“下宫之难”呢?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还得从栾书受命为中军元帅的事儿说起。他这个中军元帅的上台很特别,跟此前晋国的历任中军元帅都不一样。
中军将:郄克 中军佐:荀首
上军将:荀庚 上军佐:士燮
下军将:栾书下军佐:推论当为赵同
这是公元前589年的晋国三军六卿名单,当时的栾书还是六卿中排名第五的下军主将。两年以后首辅郄克故去,栾书却出人意料地越过排名靠前的荀首、荀庚和士燮三卿,被越级提拔到中军元帅的位置上。
晋景公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在之前的文章中我曾经提到,为了遏制晋卿赵氏的一家独大,晋景公从公元前597年的邲之战前就开始刻意扶植其他的卿族势力来制衡赵氏。到公元前593年,中行氏、范氏迭秉朝政,他们的崛起终结了赵氏专权的局面,晋国进入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政治新格局。
对晋景公来说,要维持这个来之不易的局面,他必须做到两点:首先是要尽可能扩大参政的卿族数量,其次则必须设法抑制诸卿兼并,避免出现政治寡头。为了实现第一个目标,景公在鞌之战的次年颁布了这样一道任命决定:
(公元前588年)十二月甲戌,晋作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赏鞌之功也。——《左传·成公三年传》
在这一年,晋景公将晋国原有的三军六卿扩编到了规模空前的六军十二卿。扩军并不是因为晋国的军事力量有了成倍的增长——事实上,因为“军”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建制单位,每一军统辖多少兵力是随战争需要而临时决定的,所以也就没必要因为兵力的增长而扩“军”——而是为了犒赏在公元前589年晋、齐鞌之战中立功的参战人员。
韩厥等六位大夫晋升为卿,这意味着晋国的领导权力被进一步分散,朝堂上能做主的人越来越多了。
又过了一年(公元前587年),中军元帅郄克去世,如果依照顺位递补的原则,荀首、荀庚和士燮继任的可能性都要大于栾书,但晋景公没有选择他们,这是因为:荀首是已故中军元帅荀林父的庶弟,智氏家族的宗主;荀庚则是荀林父的嫡长子,中行氏家族的宗主。
中行氏与智氏血脉同源,无论任命荀庚、荀首当中的哪一位出任首辅,只要联合另外一家,就足以形成对其他各卿族的绝对优势。至于士燮,他的父亲、致仕首辅士会这时候可还健在呢。
要是命士燮出任首辅,那就意味着范氏一门之内将有两位首辅大臣,谁又能够与之匹敌呢?一边是兄弟并肩,一边是父子连手,无论选谁,结果都会出现一个新的政治寡头,这是晋景公决不能接受的,所以他挑了实力最弱的栾书。
点栾书的将,晋景公的初衷只是不希望首辅大臣太强,对君权造成压迫。但站在栾书的角度想想,他这个“史上最弱势”的首辅大臣又该怎么当?
既然坐上了首辅的位置,你就不能一直这么弱势下去,否则邲之战时的荀林父就是榜样:副将先縠不听号令、违命出击,捅了大篓子还得是这个你首辅大臣站出来谢罪请死。就在栾书上台的两年以后,荀林父曾经遇到的难题就被摆到了栾书的跟前。
公元前585年,因为郑国背楚投晋,楚国令尹子重挥师北上,讨伐郑国。栾书以中军元帅的身份统领晋军南下救援,晋、楚两军在邲之战后又一次遭遇在了中原战场上。
《左传》载:
晋栾书救郑,与楚师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公子申、公子成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赵同、赵括欲战,请于武子,武子将许之。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谏曰:“不可。吾来救郑,楚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成师以出,而败楚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
——《左传·成公六年传》
这一幕场景与邲之战何其相似:当初,晋军在邲之战前抵达黄河北岸,楚国已经与郑国签订了弭兵协议。是晋国中军副将先縠执意渡河挑衅才最终酿成了邲之战的惨败。如今晋、楚两军相遇于方城以北的绕角,楚军已经主动后撤了,可晋军又上赶着追了过去,攻击楚国的附属国蔡国。
更应该让栾书感到不安的是,他的下属中也有不听话的“先縠”:赵氏二卿赵同、赵括就像当年先縠在邲之战时的表现一样,极力主张对楚开战。
《左传》说:
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左传·成公六年传》
这时晋军的多数高级将领都支持赵同、赵括的意见,甚至军中已经出现了要求栾书服从多数的声音,这说明赵同、赵括的主战思想已经裹挟他人,对中军元帅栾书构成了压力。
婴齐出亡之前为什么要说如果他在,栾书还不至于对赵同、赵括下毒手?因为当年的邲之战时,赵同、赵括就是先縠的盲目追随者,而婴齐则对局势保持着更为冷静的观察,他可不会跟着两个哥哥瞎起哄。如果这一次绕角之战有婴齐劝着,栾书和赵同、赵括的矛盾还不至于激化,可现在婴齐已经不在了……
邲之战时先縠挑衅楚军,引爆大战,战败后并没有立即遭到追责,那是因为当初的赵氏一党还非常强势,中军元帅荀林父无力与之抗衡,先縠要开战他拦不住,战败了他也拿先縠无可奈可。
可到了绕角之战,情形就大不一样了:栾书虽然弱势,但在智氏、范氏和韩氏的支持下还就硬生生地把赵同、赵括的主战意见给压了下去。这说明在多边制衡的权力新格局下,赵氏如今的政治能量已经远不能和当年相提并论。
官场上有句俗话,你没这么硬的后台就别说这么硬的话。现在赵同、赵括的后台已经软下来了,话茬儿还是这么硬,栾书能不对他们起杀心吗?所以这一次绕角之战,赵同、赵括挑战栾书的统帅权威应该是栾书下决心发动“下宫之难”的直接原因。
杜琪峰导演的电影《龙城岁月》里面,许警司对和联胜的帮会元老邓伯说:“我要秩序。谁搞麻烦我就打谁,打死他!”这大概也是栾书执政的一贯态度,不仅是针对赵家两兄弟。
公元前575年,也就是“下宫之难”的8年后,晋、楚两国又在鄢陵再度交兵。郄氏三卿郄至、郄锜和郄犨像赵同、赵括一样置主帅栾书的意志于不顾,违抗他的战术安排,主动出击。
《史记》载:
栾书又怨郄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乃使人间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俱,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郄至于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郄至,郄至不知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郄至,欲杀之。——《史记·晋世家》
虽然鄢陵之战是晋国打赢了,但栾书仍对三郄不听号令耿耿于怀,于是设下反间计,污蔑郄氏勾结楚国,意图颠覆晋国的现政权,另立新君,诱导晋厉公攻杀三郄,还把他们的尸体陈列在朝堂里示众。
在栾书的逻辑里边儿,仗打不打得赢是次要的,维护首辅大臣的权威是主要的,谁当刺儿头,就拿谁开刀。而前有二赵,后有三郄,他们的做派如出一辙,都那么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因此也早有人对他们的命运结局做出过相似的预言:
《左传·宣公十五年传》: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曰:“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
《左传·成公十三年传》:十三年春,晋侯使郄锜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曰:“郄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郄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
《左传·成公十四年传》:卫侯飨苦成叔,宁惠子相。苦成叔傲。宁子曰:“苦成叔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觵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
作为晋国的首辅大臣,栾书没有先前的赵盾那么强势和霸道,但他是一个可怕的阴谋家,接连两次伪造证据,诬陷赵氏和郄氏谋逆,导致五位执政卿先后被杀。
可能正是他的手段太过阴毒,后世传说才会以他为原型,虚构出了“赵氏孤儿案”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屠岸贾。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栾书策动“下宫之难”的目的仅限于打击赵同、赵括,绝非要消灭赵氏家族。
《国语·晋语六》记载:
赵文子冠,见栾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庄主,华则荣矣,实之不知,请务实乎。”——《国语·晋语六》
“下宫之难”的几年过后,及冠的“赵氏孤儿”赵武前往拜访中军元帅栾书,栾书接待这位世侄的态度非常热情,不但赞美他是个翩翩少年,还特意提到与赵武之父赵朔搭档的往事,勉励年轻人以自己的老长官、赵武的父亲赵朔为榜样,做一个华实兼备的士君子。
这个态度和当年邲之战时赵朔称赞栾书“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相映成趣,折射出栾书与赵氏大宗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很融洽,并未因为“下宫之难”而反目成仇。
这样一来,下面这件事儿可就颇费琢磨了:
《左传》明明说赵氏大宗的爵禄采邑也在“下宫之难”时被晋国公室没收,还是韩厥帮忙求情,晋景公才发还给赵武的。如果这不是栾书所为,那又是谁出的主意呢?我的判断,是郄氏。
同样还是《国语》的这篇记载,赵武拜望过栾书之后,也依次去拜访了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以及郄氏三卿。三郄对待赵武是何态度呢?
见郄驹伯(郄锜),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
见苦成叔子(郄犨),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吾安容子。”
见温季子(郄至),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之。”
——《国语·晋语六》
把郄氏三卿与赵武的谈话归纳一下,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你年龄还小,资历又浅,哪儿那么容易在朝廷里谋一份好差事呢?相比于栾书会见赵武时的坦荡自若,郄氏三卿似乎对这位赵家晚辈有着很强的戒心。当赵武把拜会三郄的情景告诉大夫张孟后,张孟直截了当地批评三郄道:
“若夫三郄,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
——《国语·晋语六》
这一趟,赵武历访诸卿,栾氏、范氏、中行氏、智氏和韩氏对这位尚未踏入仕途的年轻人或送上祝福或资以鼓励,唯有郄氏显得非常各色,极力压制赵武,不欲其出仕,这恐怕跟他们在“下宫之难”当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有关。
在“下宫之难”发生前,郄氏在晋国六军十二卿之中仅仅保有一席(即公元前587年中军元帅郄克去世,他的嫡长子郄锜入替卿职),而赵氏则占据最多的三席(赵同、赵括和赵旃为卿)。
但郄氏在“下宫之难”中往赵氏背后扎刀子,赵氏二卿赵同、赵括并罹其难,此后郄至、郄犨先后获得卿职,“一门三卿”便从赵氏移到了郄氏。
郄氏本是赵氏的盟友,郄至、郄锜的祖父郄缺就是靠着赵武之祖赵盾的栽培才最终爬上首辅之位的,三郄暗箭伤人,对不起朋友,所以心怀鬼胎的他们一见了赵武,第一反应都是:找后账的来了!“告诉你啊,现在朝廷里可没有你姓赵的位置了,老实待着。”——这副吃相,太难看了。
参考文献:
李世佳《“赵婴奔齐”事件解析》
白国红《春秋晋国赵氏研究》
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
李孟存、李尚师《晋国史》
(韩)李裕杓《西周王朝军事领导机制研究》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
徐元诰《国语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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