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的保定府,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南关街的青石板路。天还没亮透,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卸下门板。福顺茶馆的掌柜李长贵哈着白气,把两箩筐木炭堆在墙角。这茶馆是南关街最热闹的铺子,三教九流的人都爱来这儿歇脚。跑堂的伙计王顺子蹲在灶台边熬羊杂汤,热气混着葱花香飘到街上,引得早起拉黄包车的汉子直咽口水。
李长贵四十出头,圆脸盘上总挂着笑。他年轻时在天津卫的戏班子打过杂,学了一身插科打诨的本事,能把死人说话逗乐了。可这张嘴也是把双刃剑——去年就因为笑话粮店老板的秃头,差点被人砸了招牌。这天清晨,他照例切了盘酱牛肉,油纸包着摆在柜台显眼处。这牛肉是从城西刘屠户那儿进的货,筋络分明,淋上秘制酱汁后红亮诱人,是老主顾们最爱的下酒菜。
卯时刚过,茶馆里渐渐坐满了人。角落里几个挑夫捧着粗瓷碗喝高末儿(廉价茶末),聊着最近粮价又涨了三成;中间方桌上坐着私塾先生赵文礼,正摇头晃脑念《申报》上的时政新闻;靠窗的位置被布庄伙计们占了,他们袖子里藏着骰子,时不时发出压低的哄笑。
辰时三刻,木匠张二虎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进了茶馆。他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李长贵见他脸色发青,顺嘴就逗了一句:“二虎兄弟,昨儿你家炖肉香得半条街野狗都挠门,啥时候请我喝口汤啊?”
这话本是街坊间的寻常调侃,偏偏戳中了张二虎的痛处。三天前,他媳妇赵秀兰在井边和卖针线的陈寡妇吵架,对方阴恻恻甩了句“自家汉子没本事才闻别人家肉香”,气得赵秀兰摔了水桶。这会儿李长贵旧话重提,张二虎顿时觉得全茶馆的人都在笑话他。
“砰”的一声,粗陶茶碗在青砖地上炸开。张二虎一把揪住李长贵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柜台上那盘酱牛肉被胳膊扫到地上,油渍溅了赵文礼满裤腿。李长贵刚要解释,突然瞥见肉块里混着条暗红的筋,脑子一抽竟嚷道:“兄弟消消气,这盘肉算哥哥请你的!”
围观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嗓子:“哎哟!这肉丝儿咋这么细?”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张二虎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上砸:“好你个李长贵!拿猫肉充牛肉坑人!”原来南关街前些日子闹过“瘟猫”,好些人家养的猫离奇暴毙,张二虎家的大花猫也死得蹊跷。
巳时二刻,两个衙役拖着水火棍闯进茶馆。领头的班头孙德胜是李长贵的远房表亲,本想来调解纠纷,却被张二虎塞了块“证物”——那是块沾着泥的腐肉,说是从李家后院挖出来的。
保定县长周秉义此刻正在后堂抽大烟。这留过洋的县长本是北平某位参议的女婿,靠着剿匪的政绩刚升了职,满脑子都是怎么往省里送捷报。听说有人为“猫肉官司”闹上公堂,他趿拉着鞋就往前堂跑,官帽都戴歪了。
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周秉义眯眼盯着腐肉,突然冷笑:“张二虎!你当本官是瞎的?这肉都长蛆了!”话音未落,李长贵的老娘突然冲进大堂,扑通跪在地上哭嚎:“青天大老爷!我家祖孙三代卖茶,连耗子药都没卖过啊!”
混乱中,赵文礼被挤掉了一只鞋,陈寡妇趁机往孙班头手里塞了串铜钱。周秉义被吵得脑仁疼,抓起令签就要打张二虎板子。突然茶馆伙计连滚带爬闯进来:“掌柜的!老太太厥过去了!”
风雪惊魂:三更天的血腥味子时刚过,更夫王老六敲着梆子转到南关街。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他缩着脖子正要加快脚步,忽然瞥见李长贵家的院门虚掩着。灯笼凑近一照,门槛下的积雪泛着黑红——那是凝结的血冰碴。
正屋里,李长贵的老娘仰面躺在地上,灰布棉袄前襟浸透血迹,胸口插着把木匠用的扁嘴凿。西厢房更是骇人:张二虎抱着赵秀兰的尸体嚎哭,女人太阳穴上钉着根五寸长的铁钉,半截麻绳还挂在房梁上晃悠。灶台铁锅里飘着块煮烂的肉,旁边散落着带血的刨子、锯条。
消息传开时,南关街的狗此起彼伏地狂吠。天还没亮,棺材铺掌柜就带着徒弟来量尺寸。街坊们缩在门缝后议论:“定是张二虎杀了人煮肉吃!”“怪不得他家总飘肉香,原来……”陈寡妇挎着篮子挨家送艾草,说是能驱邪。
蛛丝马迹:麻绳与酱牛肉的死亡链案发次日,周秉义带着仵作赶到现场。赵秀兰的尸首已经僵硬,但仵作老邢发现蹊跷:那根铁钉入骨三分,绝不可能是自尽能砸进去的力道。再看李母的伤口,扁嘴凿刺入的角度朝上,分明是矮个子行凶。
最关键的是灶台上的肉——老邢用银簪子戳了戳,皱眉道:“这是猪腿肉,至少煮了两个时辰。”话没说完,孙班头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攥着半截麻绳:“大人!麻绳断口有刀割痕迹,这娘们不是自尽,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周秉义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忽然想起案发当夜,布庄伙计说看见陈寡妇在李宅附近转悠;更蹊跷的是,赵文礼当天没去私塾上课,却在案发后突然收拾行李说要回老家。
案中有案:丫鬟之死与流匪踪迹三天后,城南乱葬岗的野狗刨出具女尸。死者是李母的丫鬟翠喜,喉骨碎裂,怀里还揣着油纸包的酱牛肉。孙班头认出这是案发当日李母让翠喜送去县衙的“证物”,没想到丫鬟在半道被劫了。
翠喜指甲缝里的靛蓝布丝,让周秉义想起剿匪时见过的流寇装束。他带着巡警队扑到城隍庙,果然在供桌下找到带血的匕首和半袋银元。庙祝战战兢兢交代:案发那夜,三个操山西口音的汉子在这儿躲过雪。
与此同时,赵文礼在沧州码头被捕。他包袱里藏着李母的翡翠镯子,还有张去奉天的火车票。面对刑讯,这个文弱书生竟狂笑:“那老太婆克扣我半年茶钱,该死!”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赵文礼早就盯上李母的首饰匣,案发当日见茶馆大乱,趁机溜进李家行窃。不料被李母撞见,情急之下用凿子灭口。
陈寡妇则是流寇的情妇,她撺掇张二虎闹事,本想趁乱偷走茶馆当日的流水,却撞见赵文礼杀人。两人干脆将计就计,把赵秀兰的尸体伪装成自尽,又往锅里扔了块猪肉混淆视听。翠喜之死纯属意外——流寇劫财时发现她是李家人,怕事情败露下了毒手。
最讽刺的是,那盘引发血案的“猫肉”,经商会行首鉴定确实是牛肉。张二虎在牢里得知真相后,用饭碗碎片割了腕。
荒唐世道荒唐人1933年清明,周秉义被革职查办。商会立了新规:茶楼酒肆禁谈他人私事,跑堂的必须穿蓝布褂子——说是“省得客人认错人扯闲篇”。
李家的茶馆改成棺材铺后,生意反倒红火。王顺子改行当了殡葬伙计,他说给赵秀兰入殓时,女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银元,那是她攒了三年准备给丈夫买新刨子的钱。
城隍庙的野狗后来叼出过流寇的断指,陈寡妇则消失得无影无踪。坊间传闻有人在天津卫的窑子见过她,额角多了道疤,见人就念叨“不该拿麻绳勒脖子”。
1948年冬,南关街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还在念叨这案子。棺材铺掌柜的孙子玩着块青瓷碎片,被爷爷一巴掌拍掉:“晦气!这是当年李长贵摔的茶碗!”
县志编纂局的黄秘书来采风时,在档案室角落发现份泛黄的案卷。最后一页粘着块酱褐色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的酱汁,还是干涸的血迹。
风吹过空荡荡的茶馆旧址,仿佛还能听见李长贵的笑声、张二虎的怒骂、赵秀兰压抑的啜泣。那些为了一句话、一盘肉、一口气丢掉性命的人,终究成了街坊酒后的谈资,成了乱世里最寻常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