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垂钓濮水时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仅此一句便道破人间三千执念。
世人皆如鹏鸟扶摇追日,非要给万物贴上价签:能藏金纳银的瓦罐喻为宝器,闲置空谷的玉石视作顽石。
却不知最深远的智慧恰如老圃育花——夜雨坏花枝时,聪明人忙着架棚遮雨,智者却看见泥土里的新芽正吮吸天霖。
一、枯木作柴是短视,斫琴养菌见乾坤《齐民要术》记载老农遗训:"逢旱不弃秕谷,遇涝不嫌洼田。"
百年老宅里的雕梁,虫蛀时被弃如敝屣,巧匠却能取其洞纹为笔筒,朽而未腐处制香篆。
你看沙漠骆驼刺涩口难咽,游牧民族却知它能解热毒;城市霓虹乱人眼目,盲人按摩师偏能借声辨八方。
天不产无益之材,唯欠慧眼解天工。
秋风扫落的银杏叶,老中医拾来入药,画师夹作书签,清洁工堆肥养土——万物本无贵贱,人心的尺短寸长画地为牢。

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被焚毁时笑言:"残缺处自有烟云。"
果然后世观画愈觉火痕似山岚,折皱如江波。
人生诸般遭逢皆是天赐璞玉:失业三年磨出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卧病廿载养就陆放翁"晴窗细乳戏分茶"的从容。
王阳明龙场驿瘴气侵骨,却悟出"心即理";曹雪芹举家食粥,反著就泣血红楼。
厄运来时不问"为何是我",要学雁荡山千年古藤——雷劈一分为二,便借势成两条游龙。

扬州八怪金农生平最喜收集"丑石",他说:"棱角太甚者置于茶案降燥火,圆滑过极者摆在书房戒谄媚。"
老辈药农采灵芝必留三分根须,既是慈悲亦藏智慧——来年朽木堆里又冒新朵。
最妙是苏州园林的"败景窗",匠人故意凿出残破花格,春雨飘零时,反教人看清墙外竹影挥毫作画。
这恰应了禅宗公案:"昨日扫地伤蝼蚁,今朝汲水活游鱼",人间万事互为辕辙,福祸从来是转动的太极。

深夜推窗见流云蔽月,莫恼清辉暂隐,且看星辰愈显。
当我们学会像神农尝百草般品味人间诸味,便会懂得:被孩童嬉闹打破的古瓮,裂缝里正绽放着忍冬花;暴雨冲垮的旧堤坝,乱石堆成了鹭鸶的新家。
养得此等心境,便不负庄周那句醍醐:"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至此方悟——天地间最大的有用,原是看透无用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