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国企矿务局分矿场从村里彻底撤离时,留下很多厂房,简易破旧的就那么遗弃,任由村民随意占用,比较讲究投入较高的建筑,就作价卖给村里或村民。大林当时花了近十万买下了几栋扎实的联排二层楼房——分场曾经的幼儿园和小学,用于办一个养猪场。
十万,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对一个农户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村人都说大林是个苕,邪哒(疯了),说他把辛辛苦苦几年开拖拉机拖矿石挣的一点钱全都投进去,准定是会打水漂。山里农民家家户户自己养猪,你办个养猪场,肉卖给哪个?而且,就算卖得出去,怕也要好几年才能回本,中间如果来一场猪瘟,你不就鸡飞蛋打血本无归了吗?何况还有买饲料、请人工诸多投入。
大林不为这些议论所动。他知道村邻们的见解不是全无道理,在当时的环境下,要办好一座养猪场,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想搏一搏——山里的矿藏基本被挖空,无论采矿还是运输,致富的路都走到了头。种田,水利废弛,山空漏水,山区适宜的水稻也没办法种下去,只能种些杂粮换口粮,温饱而已。

大林先到外地参观取了经,回来后和妻子一起没日没夜扑到了猪场建设上,从育种、疫病防控到环境保护,都做了较深的研究和较高的投入。但养猪场办了五六年,虽没碰上什么大的瘟疫,却也没能回本——养猪场扎堆上马,价格波动大,他对市场还不够了解。
转折发生在一家私营化工厂建到了距他养猪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吧。化工厂废气废水的排放,严重影响到生猪的健康和生长。大林和厂方协商无果,提起诉讼,官司打了大半年,最后判决:化工厂赔(补)偿一百万,养猪场迁址另办。
这消息是爆炸性的。当年笑话大林投资买房办养猪场是“二球”举动的人,现在转而佩服他“长了后眼睛”,是个精明的投机家。
化工厂附近的村民受到启发,纷纷起而效仿:争取和维护自家权益——废水、烟尘不仅危害人体健康,对庄稼、果木的品质、产量影响也很大。
大林有头脑,又有维权经验,自然而然成了领头人。他多次领着村邻到化工厂说理谈判,冲击厂门,冲突中双方都有轻微伤。事情先是闹到县里,曾惊动公安局长现场讲话,但他的态度和立场都是偏厂方的,农民不服,逐级上告。他们曾数次到省府大门外聚坐,问题不得解决,最后闹到上京。

大林带去京城的,基本都是留守老人和妇女,因为青壮男人都外出打工了。但这也令县镇两级十分头疼,他们拦阻失败,每次只好网罗一些社会闲杂青年,坐着大巴进京搜抓那些老弱妇孺,押解回乡。回程近二十小时,全程不准下车,吃喝拉撒都在车里。妇女们苦不堪言,咒骂不已。最后回到镇上,镇领导来迎接讲话,她们以屎尿塑料包回应,场面十分难堪。
大林最后一次带人进京,在京没被抓住,但县镇掌握了他们返程乘车信息,早在车站布控,他们下车即被追得四散奔逃。
大林被擒,以非法聚众、寻衅滋事罪名拘留。他妻子为他四处奔走喊冤,拍视频上网,找记者来采访;影响扩大,半年后大林被释放。
最终,化工厂与农户达成赔偿和解。按照房屋和农田与化工厂距离的远近分了几个档次,房子一次性补偿搬迁费,农田按田亩实际面积,按年补偿。
山乡复归于平静。对大林,农民们又有不同看法。有人说他是因为养猪场赔偿得了甜头,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讹更多的钱,被抓应该。但更多人说,如果不是大林领着大伙抗争,最后那点补偿根本拿不到;大林是个勇士,他是为大家才被拘留的,我们应该感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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