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辛苦经营出的“郊寒岛瘦”好不好?是否是非常成功的文学改革?见仁见智了。于我而言,那无疑是好的文学;然而,《游子吟》诸诗,代无数无数的人立言,代无数无数的人时时拂拭着他们的心灵,远不止于文学一事。
提起孟郊孟东野,不可能不提《游子吟》和《登科后》。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姑妄说一句狠话:读之而未能有感于斯文者,不足为“人”;至于《登科后》里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读之而不随之感到快意者,恐怕难说他是“活人”——内心也太“死”太僵了吧?最最常情的喜怒哀乐何在?——是的,孟郊的这两首诗,甚至于说所有达到这一级别的作品,已不宜仅仅视之为文学,而简直成了一种“人性过滤器”。——但,其实,若真的就文学而论,就孟郊的文学而论,他这两首最有名最重要的诗,还真就不宜归入“经典孟郊”的范畴;亦即是说,“最孟郊的孟郊”,还真就不是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呢?稍知我国文学史者即知“郊寒岛瘦”与“诗囚”;盖最孟郊的孟郊,其实有些“怪”,而不似《游子吟》那般老老实实一层垫一层地推进诗意。

可看一首孟郊的《怨诗》,短而不简单:
试妾与君泪,
两处滴池水。
看取芙蓉花,
今年为谁死。
何谓“寒”?何谓“怪”?即《怨诗》来说:1、孟郊的构思非常大胆,乃至于充满了“实验性”——给人一种无端进入高级实验室而坐在那里越吹空调越手足无措的感觉。不就是写一个老生常谈的“思妇”题材吗?但人家孟郊的构思是:我们来一场看谁更深情的“擂台赛”吧!试把各自的眼泪滴向两地的池水,看看两地池水里的莲花今夏为谁的眼泪所浸死……痴气,甚至犯“傻气”,竟试图发明一种方式“量化”相思这个事:极度的天真,极端的深情(化用周啸天观点)。——其:绝不与读者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善了”,不吓你一跳并让你在被吓了一跳之后感慨:“嗯……精彩”,绝不算完。
相比之下,还是那话:仅以孟郊的标准,《游子吟》或《登科后》还真谈不上构思,就顺着写,就一步垫一步地写出来。

2、其用字造句,力避套路而追求“瘦硬”的效果——寒、怪之感,亦由此来。视诸《怨诗》,什么是写思妇的正常套路?写女儿家家,当然是用软一些的字哪怕轻一些的字,自《诗经》之时已如此——绝少见到诸如“今年为谁死”之类的表达。孟郊却不是,其不惮于把“采采卷耳,不盈顷筐”之类的统统剥去(《诗经•周南•卷耳》),而视人以人情人心最难言的本相,甚至最难掌管的“酒神精神”。——“怎么了?我就是想你想得要死!想你想得要没命!犯法了吗……”——是的,他这就是在拼命找到一种“最强的表现力”。
孟郊这方面的例子太多了,其《列女操》亦如此(也作《烈女操》,“操”是一种琴曲的体裁):
梧桐相待老,
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
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
妾心古井水。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孟郊劈头就是“老”和“死”。——不禁要问:怎就不先铺垫铺垫?怎就不先打扮打扮?哪怕教人先喘上半口气也好啊……——下字真的硬,真的就是不见套路。结尾处,“波澜誓不起,妾心井中水”,一以贯之地经营最强表现力,并于此彻底突破了“列女”套路的应有走向——寄意无穷,任由一井冰水囚住了一团烈火……
总看是诗,开头暴起而结尾骤收,忽就给你收成了一份冰凉冰凉的古井水;那深埋了一整首诗的复杂情味,忽就给你一股脑地释放出来——那意思:这就是力量,这就是追求力量的力量……于此“经典孟郊”,他的好友韩愈评价得甚好:“钩章棘句,掐擢胃肾”(《贞曜先生墓志铭》),总之就是必须成功地吓到人。

还须问:孟郊为何要这样写?什么东西引导着他或逼迫着他做这样的“改革”?以及:如此追求极致的表现力的孟郊,如此寒且怪,《游子吟》或《登科后》又是怎样写出来的?
1、所谓“郊寒岛瘦”,不还有一个“贾岛”呢吗?加之韩愈、李贺等一大批基本同时代的作家,可以说:诗歌走到了中唐那个阶段,唐诗走到了“李杜王”之后的那个阶段,便不得不探索一些新道路——实在是那种最经典的捭阖“赋比兴”的写法,已给写成太高而太不可超越了……
事实上,待“郊寒岛瘦”这一阵风过去,晚唐诗又另觅新味;继之,五代诗、宋诗又另觅新味——以致终于把诗的各条路都踏遍,而不得不踏出宋词、元曲、长篇小说的新局面。——是所谓优秀作家的“自觉性”在推着、引导着孟郊做些文学实验乃至于改革;而客观上,初唐四杰、李杜王、边塞四诗人等座座高峰遮蔽出的沉重的阴影,强迫着他改革。

那:2、孟郊为何还会有《游子吟》或《登科后》这样“比较正常”的诗呢?
大约,“文学改革”还太嫌“抽象”,抽象到照护不住一段具体的人生。《游子吟》诸诗,盖“那个叫做孟东野的人”的“具体的人生”也。——同理,李白也不全是盛唐江山诗酒茶,杜甫也不全是泣血的现实主义,且王维居然还有“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陇西行》)、“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观猎》)等一系列边塞诗佳作……——那可是“从痴有爱,则我病生”的王摩诘啊,那本是个何等玲珑精巧甚至吹弹可破的人啊!
总之,“真实的力量”是永在的,且它常常比前述“这就是追求力量的力量”更为强大,更能动人;而“具体的人生”更是永在,更是细腻——即“文学史”和那一比,筛子眼儿太大太粗糙了……
所以,我孟郊快五十岁了才得中进士,就是狂喜,单纯狂喜!文学改革?这会儿对不住了,请一边稍稍……而好容易考中进士之后,哀哉竟只得了个“溧阳县尉”(今江苏常州溧阳市),想起妈妈……唉……我这……唉……妈妈,我好想你啊(《游子吟》自注“迎母溧上作”)!

综上:一则,孟郊和其他诗人一样,其也是“具体的人生”和“文学的人生”的复杂的组合——乃至于“二律背反”。所以,我们今天一定会看到“经典孟郊”以及“不大孟郊”、“大不孟郊”。他们当然都是一个人,盖“一个人”本就丰富已极。——便你我这些普通读者,自身也丰富已极,也是过着极尽具体的一生……
二则,“经典孟郊”的可贵之处在于敢写不一样的,能破且善立;在于他有着所有优秀作家共通的文学自觉性——此亦即是他登科之前漫长的落魄生活里唯一的麻药或兴奋剂,不可不珍重之。
三则,至于他辛苦经营出的“郊寒岛瘦”好不好?是否是非常成功的文学改革?见仁见智了。于我而言,那无疑是好的文学;然而,《游子吟》诸诗,代无数无数的人立言,代无数无数的人时时拂拭着他们的心灵,远不止于文学一事。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4年11月29日星期五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孟郊《孟东野诗集》,《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萧涤非、马茂元、程千帆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周啸天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