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当代井田制”案例管窥:为何古人会怀念甚至想恢复井田制

愚鲁说文化 2024-12-10 15:42:46

有没有一个最简易的模型,尽量少地引述古籍原文,并尽量不照猫画虎前人的论述,以较为清晰地说明上述两点?——基于这些年个人的学习与那次与会的所得,最要之要,基于实实在在看到的尚在人间的“当代井田制”案例,姑妄言之……

几年前,聆听过一场关于“井田制”的研讨会——一个史学专业的哥们儿拉我去的,除了我,在座皆他那样的专业学者……——您可能要问了:井田制?上古中国划地为“九宫格”,大家一起种中间的一块“公田”,种完之后再各自种八块“私田”,小孩儿都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可研讨的?别又是一帮百无一用的书生变着法地浪费人民的粮食呢吧?……

井田制示意:商周城市,亦基于井田为单位构成

井田制可能没那么简单

其实到会之前我也有这方面的心思,但那一整天听下来,真就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1、过去的确把井田制想得太简单了。若它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历史名词,则何必有1920年代对于它的大讨论?涉事者,包括但不限于胡适、廖仲恺、朱执信、胡汉民、吕思勉、季融五(杨宽《重评1920年关于井田制有无的辩论》等)。——这一级别的人物似没有“水论文”的动机,是很认真地辨析这一问题;此大讨论甚至延宕至今——不断有这方面的文章出来,即那场研讨会本身就是。

《建设》杂志:孙中山先生创办,目的在于宣传民主革命,阐释他的革命学说;由廖仲恺、朱执信等人主编

更值得一思的是,井田制应早已被“弃之如敝履”,然而,古人何必还在一直怀念它?除了大家都知道的王莽竟然要恢复井田制并很大程度上因此而失国,此外,哪怕是到了晚清,清朝最后一位台湾籍进士汪春源(爱国志士,“公车上书第一人”)还在因推崇井田制而将他的四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受田、大田、福田、圻田。

——所以:2、这种看似简单乃至是有些不切实际、“乌托邦”味道的上古制度,其经久不衰的“积极因子”何在——甚至到了今天,某些因子仍然奏效?——以及:3、有没有一个最简易的模型,尽量少地引述古籍原文,并尽量不照猫画虎前人的论述,以较为清晰地说明上述两点?

基于这些年个人的学习与那次与会的所得,最要之要,基于实实在在看到的尚在人间的“当代井田制”案例,姑妄言之。

商周木耜:井田时代的农具之一,现藏于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

一枚井田制的活化石

我所亲眼见到的一枚井田制的活化石如下:就在我们河南老家(正好是商周井田的故地之一),有这么一户人家:母亲已逝,父亲老迈无法劳作,兄弟几个就自发地把父亲的生活负担了起来;并商量好:1、农闲时,兄弟几个打工的收入的10%直接用于赡养父亲;2、农忙时,哥几个尽量先忙活父亲的那片地,忙完了之后再忙各家的;宣之于外,则每年打出的第一袋粮食必须给老爹送去,必须归他。——听他们几个亲口说,几年下来,各家的负担也不算重,父亲活得也挺好,但……

河南老家丰收的场景

先不说那个“但”字后面跟着的东西,先说:这怎么就是一枚井田制的活化石了?

一者,西周的井田制大约就是这种“贡法”与“助法”的结合,即10%左右的贡赋(延续夏朝)与一定的针对公田的无偿合作劳动的结合(延续商朝。来自《孟子•滕文公上》)。二者,其也是这种“先公后私”的执行顺序(《诗经•小雅•大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等)。三者,不论西周的井田制还是“上周”的井田制,皆源于低效率的农业经济。——与他们隔一座山的村子就不这样赡养老人,土地流转率高,种地的家庭已极少;且距离城市更近,打工者更多,仅凭汇集子女小家的“租庸调”即已足够赡养老人……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画意:实在没找到特别贴切的

是的,总之这是一个很好的用以理解商周井田制的模型。——其生产力基础在于,初级、低效的农业经济之下,生产增量极为有限,长期就那个经济规模;其社会伦理基础在于,“那可是我亲爹啊”,劳动者愿意有所奉献——一定的无偿的奉献。

井田制的瓦解:“但……”

终于说到了兄弟几个的那个“但”字,即他们对我抱怨的那一部分。——稽之于史,则上古以来的井田制最终走向瓦解,也完全可以与那个“但”字背后的一系列抱怨相验证。——是些什么呢?“但”:

1、“我们还是想打工,打工来钱多快啊”。此即生产力的提升、经济规模的变大,必然冲击井田制——老老实实地围着一片公田过活的收入恒定的日子,虽不至绝望也谈不上希望或任何奔头的日子,不够看了。历史上,春秋时代铁器农具(《国语》“恶金”等)的发展和牛耕的普及,不也正如同于“打工的诱惑”?过去没有诱惑,盖没有条件独自开荒,只得受困于农业互助团体,受困于恒定的收入;现在则不同,生产条件改善了,同样的精力可以创造更高的收入——亲爹也不应当反对啊!天子也不应当反对啊!即便他们彻底抛弃公田而就要那10%的贡赋,那10%不也随着我开荒规模的扩大而扩大了吗(《管子》“履亩而税”等)?

是所谓“静态”的井田制首先瓦解于“动态”的生产力的提升。基于此提升,是又有生产关系层面的一些改变——自上古时代极其固化的“农业互助小组”变为相对自主生产、相对自由的“个体小农”。——当然,此也仅止于“一些改变”或“相对自由”,迄近代才有真正的改变。

《国语•齐语》:“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钼、夷、斤,试诸壤土。”

2、“我爹有时候啊……唉……没法说他……”此即社会伦理基础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为什么兄弟几个愿意无偿地种那一片地?“说什么呐!那可是我爹啊”;然而,老人家自有算计且自有脾气,既不许他们彻底放弃种地,都出去打工——现实利益的考量,加之文化基因里带的“土地情结”;又时常抱怨他们挣钱太少——不够自己打牌或走亲戚随礼……——倘把这一幕放在历史上看,居然又是一样的:为什么井田制终究弄不下去?一是前述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原因,“高效”终究要替代“低效”;再就是“老爹其实也不是一直都很可敬可爱”。——侍奉周武王、周成王那样的老爹也许没问题,换周厉王、周幽王试试呢?更何况,彼一“老爹”还非实实在在的亲爹……

天子权威的受伤、神圣性的受伤——根本上,“父权光环”的黯淡乃至彻底交接与他人(后来交给了诸侯王或皇帝),也注定了井田制的伦理基础不可能一直稳定。

散氏盘:详细记载了西周厉王时期的一篇土地转让契约。井田制的瓦解与周厉王之类失德天子权威的坠落不无关系

井田制中的积极因子

那,又不对了,事情既然这样清晰了,怎还会有那么多人怀念甚至真的去恢复井田制呢?井田制里的“积极因子”又何在?

恐怕:1、古人对于井田制的怀念并非“谵妄”,而是有着一些实体可依托的,其:他们还能在生活中看到井田制的残影,即低效却静好的生产生活;局部的井田制总是存在的——今天我都能看到,当时只会多得多。此外,井田制“互帮互助”的一面,“尽公又退以其私”的一面(化用宋人吕大临观点,朱熹引之),温情脉脉的一面,的确令人神往——令人禁不住地想:“不如推广开来试试……”

2、那里还有一层,即古代知识分子其实是读着各种赞美井田制的经典长大的,《诗》《书》《礼》《孟子》《春秋》……“井田制”这三个字,庶几已等于“尧舜禹汤”,等于“理想社会”。

《孟子•滕文公上》:即有着对于井田制的系统论述。随着“亚圣”的逐渐确立,井田制的好处又被放大了无数倍

3、一如孟子当年之所以推崇井田制,盖:古代太多太多的时段,统治阶级对百姓的剥削太骇人听闻了。即“铁器农耕”那种级别的生产力的提升,远不足以带来新型的生产关系;即“分配方式”的不公根本无从解决。生产成果的那一点点提升,又有多少为普通百姓享用得到呢?清末民生,真的比商周民生好的多得多的吗?孟子讲“仁政”,崇“民本”,爰特别强调井田制的“静态之美”。——起码在那里面,百姓的义务是恒定的,就那么多:“其实皆什一也”;而统治阶级亦只能从公田中固定地拿一份“世禄”,超出公田的范围则是“虐民”(孟子)……

是以古人也许无所谓井田不井田的,而是自发构建了一个民为邦本、民有制产、上下节用的还不算太贪婪太苛刻的社会……

对于“尧舜禹汤”的想念,亦复如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第十二》),亦复如是。现实太残酷了,未来又看不懂——且那看上去也和现实别无二致;爰不得不构建出一个完美的过去……说回井田制里的“积极因子”,在今言之:能否尽全力把此在的世界经营得好一些,以令天下人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不必总围绕着过去,而在未来,因现实有奔头而心向未来——主动地继续朝前走?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4年12月9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尚书》,《诗经》,《管子》,《论语》,《春秋三传》,《三礼》,《国语》,《孟子》,司马迁《史记》,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杨宽《重评1920年关于井田制有无的辩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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