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颤抖着接过电报,上面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灼痛了我的双眼:父亲病重,速回。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三年来强压在心底的思念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往日父亲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上次回家,他还精神矍铄地在田埂上忙碌,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娘的来信总说爹身体硬朗,可字里行间却总是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我却总以部队训练忙为借口,一拖再拖,没能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连长办公室,哽咽着说:“连长,我得请假回家,我爹病重了。”连长眉头紧锁,搓着手:“老炊啊,这节骨眼上……月底就要大比武了,你这一走,准备材料的事怎么办?”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团首长来连队视察,了解情况后,他接过电报,看了看我焦急的脸庞,沉吟片刻说:“李炊旺,我明天正好要去省城开会,带你一程吧。”我愣住了,仿佛天上掉下个馅饼,砸得我晕头转向。一旁的王德明使劲推了我一把:“傻愣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去!”
回到宿舍,我手忙脚乱地往老帆布包里塞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王德明倚在门框上,递过来一个报纸包:“你爹最爱抽大前门,给他带两包,别说兄弟没照顾你。”我接过烟,笑着骂他:“就你小子酸!”可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要不是战友们的照顾,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漫长的思念。
第二天清晨,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飞机——一架运-12停在跑道上。我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兔子。机长张国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航驾,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看出我的紧张,笑着安慰我:“老弟莫怕,保准让你到家吃晚饭。”飞机缓缓升空,看着地面的营房和训练场越来越小,我的思绪万千。临走时王德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爹要是好了,记得早点回来,咱们连还等着拿比武第一呢!”
正当我出神之际,飞机突然剧烈颠簸起来,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机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遭遇气流,请系好安全带!”我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像密集的子弹一样击打着舷窗,发出“啪啪”的响声。天气越来越恶劣,能见度极低。经过一番努力,飞机最终迫降在一个小城市。我的心沉了下去,离家还有两百多公里,父亲还在等着我。
张机长看出我的焦虑,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着急,我认识这边的运输连队长,马上给你联系辆车。”没多久,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了机场外,车身的漆斑驳脱落,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司机老周是一位憨厚的中年人,听说了我的情况,二话不说就发动了车子:“大雪封路不要紧,我知道小道!”
路上,老周跟我聊起了他的儿子,也是一名军人。他说,儿子刚入伍时,天天写信说想家,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当兵嘛,就得能忍,可再能忍,也抵不过亲情这道坎儿,你说是不?”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流淌在我的心田。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县医院。我冲进病房,看到父亲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笑容:“臭小子,可算回来了。”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也消瘦了许多,但他的眼神依然那么慈祥。
娘在一旁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说:“你爹这人,倔得很,前两天就发烧了,死活不让发电报,要不是昨天晕过去了,我们哪敢惊动你?”原来,父亲只是积劳成疾,打了两天点滴就退烧了。他指着床头柜上的老式收音机说:“你娘知道我想你,天天帮我听军队广播,就盼着能听到你们连队的消息。”我故意逞强说:“部队那么多,哪能天天播我们连队的事儿。”父亲笑着摇了摇头:“傻就傻吧,总归是念着你。”
在家待了两天,看到父亲的病情好转,我便准备返回部队。临走那天,父亲坚持要送我到村口。他掏出那包大前门,塞给我:“存着吧,我早就不抽了。”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本本:“这是你娘的存折,这些年省下的都在里头,你要找对象了,别舍不得花钱。”我把存折推了回去:“爹,你和娘留着用吧,我在部队挺好。”看着父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我知道,这个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老人,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回到部队后,我才知道,张机长特意给团里打了报告,说是因为天气原因耽误了行程。王德明看到我回来,嘿嘿一笑:“这下可欠了首长一份人情,得好好干!”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但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趟回家之路,我的心里就暖意融融。张机长布满皱纹的笑脸,老周踩油门的背影,父亲手中的存折……这些片段,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照亮了我的军旅生涯。
去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父亲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但精神矍铄。他依然喜欢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看到我,他笑着说:“儿子,还记得那年坐飞机回来吗?”
如今,每当看到新兵想家的样子,我就会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或许,每个军人的心中,都珍藏着这样一段难忘的回家之旅。我们曾经以为,离家是为了追逐远方,到最后才明白,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回家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