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1126)八月,金国以宋朝撕毁和约、拒绝交割北方三镇为由,大举发兵南下攻宋。
当年闰十一月末,女真东、西两路大军先后渡过黄河,在汴梁城外完成汇合,十五万人马剑指北宋京师。

此时,距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结束仅仅才过去十个月,而北宋王朝却又要再次迎来关乎生死的严峻考验。
无独有偶,三百多年后的大明正统十五年(1449)八月,明军在土木堡遭遇惨败。
北伐瓦剌的二十万精锐损失殆尽,随军的上百位文武大臣陨殁大半,连御驾亲征的明英宗朱祁镇也成为了夷族的俘虏。

十月初一,瓦剌太师也先以“奉上皇还朝”为名,乘胜挥军南下犯明,攻破紫荆关后,于十月初十日兵临大明都城北京。
北宋1126和大明1449,同样是外敌入侵、兵临城下,同样是京畿空虚、人心惶惶,就各自的境况和所面临的形势而言,两大汉人王朝都走到了生死攸关的边缘。
但最终北宋都城陷落,徽钦二宗被掳,遭遇了无比屈辱、惨痛的“靖康之耻”,而大明却逆风翻盘痛击瓦剌,打出了精彩绝伦的北京保卫战。
那么值得深思的问题来了,几乎如出一辙的悲惨绝境,存亡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两个王朝截然不同的命运?
是君王决策、还是军心士气?是王朝气运,还是天命人心?
对手:无敌女真与松散瓦剌东京、北京这两场跨越三百年的京师保卫战,决定了北宋和明朝迥然各异的命运。
而在了解其中错综复杂的原因之前,我们首先必须客观地承认,宋、明两支军队当时所要面对的敌人,实际上存在很大的差异。
金国,从1114年太祖完颜阿骨打涞流河畔誓师开始,女真骑兵便纵横南北难逢对手。

直到十几年后,南方再次出现像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军事天才,“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战场神话,才最终宣告破灭。
尤其是1125年击败强大的辽国之后,女真金国除了拥有广袤的草原以外,更占据东北、华北等大片区域,已然成为整个东亚大陆无可争议、最强悍的存在。
金国虽有派系争斗和内部矛盾,但它毕竟是个完整、统一且强盛的国家。
反观明朝时期的瓦剌,只是在形势上统一了草原诸部,但实际上仍然是以部落为基础的松散联盟。
威震大漠的太师也先,掌控着瓦剌实权,但没有黄金家族血统这一致命缺陷,使其无法名正言顺的继承蒙元帝国的衣钵。
而身为忽必烈后裔的傀儡大汗脱脱不花,在法理上才更应该是整片草原的主人。
权臣与正朔,相互制衡与暗中较量,使得瓦剌政权内部矛盾重重,这也导致也先在南下侵明时,并不能接受、也不愿付出太大的伤亡。
而在北京保卫战结束后不久,也先和脱脱不花之间便发生了内讧,瓦剌也因此迅速分裂、瓦解直至消亡,这也从侧面说明,貌似强大的瓦剌,内部其实相当脆弱。

另一方面,金灭辽之后,迅速控制了大量的北方领土和资源,其农业、畜牧、手工、商业都相对发达。
而瓦剌政权仍然是依靠单纯的游牧经济,结构单一、基础薄弱,蒙古人依赖、甚至需要不停扩大同明朝的朝贡贸易,以此来获得亟需的生产、生活资料。
综上所述,靖康元年北宋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军事上能轻易击败辽国,经济上又丝毫不逊色于中原王朝的强大女真金国。
而正统时期的瓦剌,政治并不稳定,经济更不算发达。与金国侵宋是志在鲸吞中原相比,瓦剌犯明,并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和长期的政治规划,更多的只是为了趁乱求财,而不是杀人害命!
国力:财政衰微与仓秉殷实再来看宋、明国力方面的比较:
北宋长期面临“冗官、冗费、冗兵”的三冗问题,徽宗执政期间,为应对财政压力而提高税赋盘剥,导致社会矛盾持续激化,进而爆发了宋江、方腊等多起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至靖康初年,北宋的经济正在迅速衰退,“丰亨豫大”的背后,是朝野上下的乌烟瘴气和都城汴梁的虚假繁荣,是国家财政的入不敷出和社会贫富差距的进一步拉大。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北宋朝廷为了赎买和平,向金军付出了极其高昂甚至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代价。
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杂色表段一百万匹,里绢一百万匹,马、牛、骡各一万头匹,驼一千头——《大金吊伐录校补》
为了尽快支付这笔巨额战争赔款,钦宗赵桓带头将皇宫府库的钱财倾囊捐出,随后更是强迫百官公卿、乡绅富户甚至寻常百姓人家上缴金银。
其间卖官鬻爵、恐吓摊派、搜刮查抄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即便如此,也仅仅只凑得黄金三十万两、银一千二百万两。
此时汴梁城中已是掘地三尺、油尽灯枯,赵桓无奈只能再向金人哀求,以大内所藏珍宝古玩来抵债纳贡。
所以,靖康元年(1126)二月,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结束不久,宋钦宗便以“百姓困乏,无法供养数十万兵马于城下”为由,将刚刚抵达汴梁城下的各路勤王兵马就地遣散。
赵桓此举,一方面是向金国彻底释放和谈的诚意,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囊中羞涩,确实无力供养大批军队所致。
而当年五月,北宋朝廷组织军队救援太原,种师中奉命率秦凤路九万大军增援。

结果虽五战三捷,却因主帅种师中拿不出赏钱犒军而引起兵士哗变,最终西军一代名将“独以麾下死战,自卯至巳,身被四创,力疾斗死。”
等到靖康元年的冬天,金人再次兵临汴京时,宋廷府库早已枯竭,民间也被搜刮得山穷水尽,官军无赏不肯出战,以至于城中大乱。
守将姚仲友将门出身、世代行伍,《避戎夜话》称其“三世忠孝,声满于夷夏”,结果却因城内军民打家劫舍而惨遭杀害。
仲友二十五日晚,于南城为军民所殴打至死,肝脑涂地,委填沟壑。骨肉星散,不知所在,家赀劫掠扫地。
再来看看明朝:得益于洪熙、宣德两朝宽松治国和息兵养民的政策,其国力日渐提升,至英宗朱祁镇登基,大明帝国正处于“仁宣之治”后最强盛富庶的一段时期。

而1449年的土木堡之变,确实在军事上给明朝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其经济体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一旦强大的国家机器运转起来,兵力、粮食、武器都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从土木堡之变发生,到瓦剌再次发兵南下,这中间相隔了五十多天,在明朝京师空虚,人心惶惶之际,瓦剌人却错失了赢得战争的宝贵机会。
也正是这五十多天,给了明朝足够的时间来调兵遣将、组织防御——兵部尚书于谦从全国各地火速召集了二十二万的勤王兵马,同时又征调通州粮仓的近百万石粮食,以及留都南京库存的数十万件兵器铠甲入京应急。
同时于谦还下令“运粮二十石纳京仓者,官给脚银一两”,“新选余丁官军并旧操舍人及报效者,人赐银一两,布二匹”。
这两道命令的背后,至少说明在经济方面,明廷府库充盈,完全有实力、有能力应对接下来的战争。
君臣:千古一帝与铁骨铮臣对手的强弱、国力的盛衰,确实对两场京师保卫战产生了不同的影响,但这些并不是决定因素。
因为战争从来都不是纸面实力的简单推演,过分强调客观原因,不仅会掩盖北宋君臣在靖康年间所犯下的一系列致命错误,也淡化了明朝军民为赢得京师保卫战所付出的努力。
“人”永远是主导战争的关键,而恰恰是因为指挥东京、北京作战的“主角”存在着天壤之别,才最终导致了结果的大相径庭。
北宋当时的皇帝,是被后世公认为“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的徽宗赵佶,生活极其奢靡,政治上又无比昏庸,而围绕在其身边的,则是以童贯、蔡京为首的“六贼”。

宋徽宗赵佶
依靠这帮昏君佞臣来支配朝堂、治理安邦,就算没有女真金国的出现,北宋自取灭亡也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情。
辽金战争的末期,徽宗听信童贯谗言,为收复燕云而寻求与金国联手攻辽,结果“联金灭辽”的愚蠢之举,不仅充分暴露了北宋军队不堪一击的弱点,更令女真人在灭辽之后,紧接着又对孱弱的中原王朝起了杀心。
1125年的冬天,赵佶获悉金人两路大军南下攻宋,为逃避责任,也为避免背负亡国之君的恶名,在朝堂上自导自演了一出“气塞不省,坠御床下”的大戏,并以无法继续理政为由,把皇位强行禅让给了太子赵桓。
而将北宋王朝这偌大的烂摊子丢给儿子后,赵佶更是干脆在次日深夜,带着皇子、后妃以及蔡京等一众近臣悄然逃离汴京,直奔扬州避难。
不仅如此,逃之夭夭的太上皇为了自己在扬州能够继续逍遥快活,竟截留了大批通往首都的税赋,并以护驾为名,将东南方向入京勤王的部队留在了身边。
这就是大宋天子的所作所为!
继任者钦宗赵桓也不遑多让,被硬逼着当了皇帝之后,新君完全没有考虑过如何带领东京臣民抗击外辱,而是在听闻金军即将渡过黄河的军情时,马上便准备步自己父亲的后尘,放弃都城流亡南方。

宋钦宗赵桓
即使在主战派大臣李纲的苦苦规劝下勉强留守汴京,但赵桓此后最大的“政绩”就是不停求和,整体表现也同样令人大失所望。(这一点后文还会详细交代)
国难当头,大宋父子两任君王,既乏担当作为又无气节血性,反观明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几乎是老朱家刻在骨子里的彪悍基因。
土木堡兵败、英宗被俘后,群臣立即上书请求留守的郕王朱祁钰继位。
这位养尊处优从不过问政事的年轻王爷,突然被推向了风口浪尖,起初朱祁钰也是惊惧顾虑,不愿继位,然而在于谦深明大义的劝说之下,最终还是肩负起了朱家子孙应该承受的担子。
初,大臣忧国无主,太子方幼,寇且至,请皇太后立郕王。王惊谢至再。谦扬言曰:“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王乃受命。

明代宗朱祁钰
登基之后,朱祁钰对内能重用于谦,从善如流,给足了信任支持;对外则坚决抗敌,拒不绥靖求和。
同样是身不由己、临危受命,相较于宋钦宗赵桓,明代宗朱祁钰的表现绝对是可圈可点,值得肯定。
别忘了大明朝堂上还有一位更关键的人物,那就是被《明史》誉为“忠心义烈,与日月争光”的于谦,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个无比强硬的文人,才最终改变了1449年的那场战争。

而忠臣、良将,北宋不是没有,可惜这样的人,却终究还是入不了徽钦二宗的“法眼”。
决策:摇摆不定与君臣一心再来看看大军压境之际,宋、明两朝在决策层面都有哪些不同:
宋徽宗在引狼入室又临阵脱逃之后,淡出了北宋的政治舞台,而继任者钦宗赵桓作为对金作战的最高决策者,又在是战是和的关键问题上一直举棋不定,左右摇摆。
第一次东京保卫战期间,金国西路军一直被挡于太原,东路军虽然顿兵汴梁城下,但仅仅六万人的部队,还无法对大宋京师造成致命的威胁。
而开封在李纲的运筹帷幄下,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慌乱,几次交战也没有让女真人占到任何便宜,各处援军更是旦夕将至,北宋实际上已经掌握了战略上的主动。
然而懦弱的钦宗希望尽快结束战争,竟主动遣使向金人求和,其后不仅同意支付天价的战争赔款,甚至答应了金人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的要求。

仅仅半个月后,二十多万勤王兵马陆续抵达汴京城外,大宋天子突然又有了底气,觉得可以和金人抗衡,在两国已经签署和议的情况下,又同意姚平仲等将领的建议,夜袭金军营地。
结果消息不慎走漏,导致偷袭计划失败,袭营官兵更是全军覆没,赵恒马上又变成了惊弓之鸟。
为求得金人谅解,堂堂大宋天子竟谎称并不知情,偷袭是主战派擅自行动,并下旨将其核心人物、东京保卫战的最大功臣李纲免职。
战事胜负未分,便不顾一切向金人求和,而形势稍有缓和,马上又急功近利,想依靠偷袭彻底扭转局面。
“打”则不敢拼尽全力,“和”又总觉得心有不甘,畏首畏尾、反复无常,这样的赵恒如何能安民守土,这样的北宋又岂有不败之理?
转眼靖康元年(1126)二月,金人如愿满载而归,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结束。而逃过一劫的宋钦宗,又开始意识到北方三镇的重要性,随即在交割问题上玩起了言而无信。
不执行和约内容,给了金人再次南下的理由,而北宋既然准备撕毁盟约,就应尽可能地做好应对方案,或者至少要有承担风险的心理准备,可惜赵佶却一直无所作为……
靖康元年八月,金人再次南下,九月时,坚守了近两年的重镇太原失陷,此后女真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势如破竹,而宋朝北方各处防线是不堪一击、应声瓦解。

而此前西军因救援太原遭受重创,这支北宋最具战斗力的部队,再也不可能出现在汴京城下。
与此同时,李纲遭贬谪离京,各路勤王之师和民兵组织也尽被遣散,这一次,汴京的情况比半年多前更为严峻也更加危险。
接任李纲的名将种师道审时度势,主张迁都长安,结果他的建议被斥为逃跑主义而未被采纳,最终种师道被迫交出兵权,在一个月后郁郁而终。
既然不愿放弃都城,那就只有做好与金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可笑的是,钦宗眼见金人汹涌南下而北方防线次第崩溃,又再次以同意割让三镇为条件,向对手乞和。
但金国已占据绝对优势,而钦宗又毫无诚信可言,屠刀已高高举起的女真人,又怎么会对躺在砧板上的北宋心慈手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最终等待汴京和赵佶的,就只能是城破国灭这一条路而已。

回顾两次东京保卫战,可以看出赵恒的懦弱无能与其父真是一脉相承,其内心深处恐惧战争,又对与金人媾和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皇帝的反复无常,又使得主战与主和两派长期互相角力,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严重政治内耗,导致了北宋朝廷始终未能形成明确统一的御敌策略。
同时,在对主战派领袖李纲的使用上,赵桓既没有给予充分信任,也根本谈不上放权。

李纲作为东京保卫战的最高指挥官,经常遭遇掣肘,还数次被无故罢免,但无论革职还是起复,却始终都没有得到钦宗的信任,最终一代名臣被逐渐边缘化,直至贬谪往夔州安置。
试问摊上宋钦宗这样的皇帝,便是白起重生,韩信转世,最终又能有什么作为?
回到北京保卫战,明朝在经历土木堡惨败后,京师卫戍部队为之一空,皇帝成为俘虏,朝堂群龙无首,关键是瓦剌人随时都会乘胜兵临城下。
面对这种局面,文武百官惊慌失措,迁都避敌的计划首先被提出,但兵部侍郎于谦坚决反对,并极其强硬地表示“言南迁者可斩也”。
从这一刻开始,于谦成为了主战派的核心,而抗击瓦剌、保卫京师也成为明朝唯一且坚定的战略,直至战争结束,该决策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其间,瓦剌大军因攻城不利,也先还曾尝试以“奉还上皇”为由,向明朝议和,但于谦根本不加理会。
而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祁钰在整个抗敌过程中,对于谦几乎是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无论是募兵、筹粮、征调兵械、发放饷银,还是北京保卫战的用人安排和防御布置,但凡于谦所请,代宗均是一一照准。

坚定地执行既定战略,战争过程中君臣又始终一心,加之于谦虽是文官出身,但危难之际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这些都是明朝京师保卫战能最终胜利的关键。
写在最后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但绝不是简单的重复——千百年来,每一次似曾相识的轮回之中,都隐藏着截然不同的剧情和发展脉络。
而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能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也许,这才是王朝兴衰更迭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