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
“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神情肃穆却掷地有声地说完这两句,五十三岁的于谦缓缓抽出佩刀,轻拉缰绳然后单骑绝尘而出。
报国杀敌,就在今日!
身后地动山摇般的呐喊瞬间响彻天地,数千整装待发的明军将士紧随主帅,策马向北进发。

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德胜门厚重的城门开始缓缓关闭。
背城死战,有进无退!
于谦似乎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告诫每一位出征的将士,也提醒着北京城内所有的大明子民:
赢下这场战争的唯一方法,就是抱定必死之心,然后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正统十四年(1449)十月十三日,明兵部尚书于谦,亲率数千精锐北出德胜门,迎战来犯的瓦剌大军。
决定大明国运和生死存亡的京师保卫战,也在初冬萧瑟的寒风中,正式打响……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明英宗正统十四年的八月十五,本应是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然而一封从前线传入大内皇宫的密信,却给朱明王朝带来了晴空霹雳般的噩耗。
一个月前出征的大明军队在居庸关以北土木堡,遭遇瓦剌骑兵伏击,二十万精锐损失殆尽,随军的公卿将帅大半阵亡,而御驾亲征的英宗朱祁镇,也在乱军之中束手就擒,成为了夷族的俘虏。

次日早朝,大殿之上已然是乱成了一片,百官会集于阙下,“私相告语,愁叹惊惧”。
而主持早朝的郕王朱祁钰,原本只是在英宗亲征瓦剌时,被委派留守于京师暂为处理朝政。
这位年轻王爷,既没有应对突发事件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处理复杂局面的政治经验,此时见朝臣哀叹惶恐,更是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一片纷扰之中,翰林侍讲徐珵率先发言,其以星象之名蛊惑人心道:“天命已去,惟南迁可以纾难。
所谓南迁,即放弃北京,迁往南京。
明朝实行“两京制”,南京作为“留都”,不仅一直都留有完备的朝廷行政班底,而且还有长江天堑可恃,若迁都于此,当可保半壁无忧。
尤其是在土木堡惨败、瓦剌大军即将南侵的大背景下,朝野人人自危,能够逃到南京,就代表能够继续享受高官厚禄和荣华富贵,至于陵庙宫阙、仓廪府库、黎民百姓,与我何干?
见有人带头提出迁都的建议,群臣先是低声议论而后纷纷出言附和、赞成,而“代班”的郕王朱祁钰,对于迁都这样的重大议题,又根本不敢表态。
眼看这种“逃跑”论调即将在朝堂上形成气候,一个洪亮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彻整座太和殿:
言南迁者,可斩也!
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
喊话之人姓于名谦,时任大明兵部侍郎。
这几句足以载入史册的呐喊,瞬间震慑住了整个朝会现场,而以宋室南渡的历史教训为鉴,则瞬间让迁都还是守城的争论失去了意义。

试想一旦南迁,九边、北京都将不保,华北、西北也将沦于蒙古铁骑蹂躏之下,最理想的结果也不过是划江而治。
而南迁容易,再要北返却是难于登天——三百多年前的“靖康之耻”还历历在目,南宋小朝廷正是苟且江南一隅,不思进取,最终江山社稷还是陷于元人之手。
于谦的正确意见,很快得到了吏部尚书王直、内阁学士陈循等重要朝臣的支持,煽动南迁的徐珵也被直接轰出了朝堂。
朝会很快形成决议:抗击瓦剌、固守京师成为明廷的既定战略,而主战派核心于谦,则被授权全面领导接下来的京师保卫战。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如果八月十七日的早朝之前,于谦还仅仅只是一名正直、敢言的忠臣,那么从他挺身而出,并决定力挽狂澜的那一刻开始,明朝的历史,至此又多一位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运筹帷幄虽然对于战守问题明廷上下已经达成了一致,但其时北京内外还有诸多问题亟待解决。
土木堡空前惨败之后,京师及周边卫戍部队基本损失殆尽,而朝野上下受失败情绪感染,对抗击瓦剌普遍缺乏信心,军队也是士气低落。
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所余疲卒不及十万,人心震恐,上下无固志——《明史·于谦传》
作为北京保卫战的总指挥,于谦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兵源问题,八月十九日,于谦奏请朱祁钰,急调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即刻驰援京师。

从兵源构成来看,明朝的边防、后勤甚至预备役部队全部投入京师保卫战之中,虽然兵源质量不能同之前的京师三大营相提并论,但好歹在短时间内拼凑出了一支二十多万人的应急部队。
但如此庞大的军队入京之后,每日人吃马喂,粮食的消耗必定是个天文数字,而且战争一旦开始,粮草供应又会成为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而北京东南的通州粮仓,原本积粮有数百万石,足够京师一年支用。只是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和运输方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顺利运抵京城,朝中又有人担心粮食会落入瓦剌人手中,因此提议干脆将其焚毁了事。
于谦灵机一动,要求各方勤王兵马均须由通州方向携带粮草入京,同时再次上奏征调顺天府大车五百辆运通州仓粮进京,并下令“运粮二十石纳京仓者,官给脚银一两”。
在官兵携粮入城并发动民间力量参与运输之后,粮食的供应也得到了保障。
至于兵器甲胄方面,于谦一方面命令工部紧急赶制,另一方面又取南京内库所贮军器三分之二调入京师救急。
最后,再派人前往土木堡——明军战败当日,曾遗落大量兵械铠甲,其中有许多瓦剌人在匆忙打扫战场时并未带走,如今重返战场,竟成功捡拾到数万件武器装备和大量火铳火炮。

兵力、粮食、武器,应对战争的三大主要问题全部得以解决,于谦又开始着手整顿军纪、发放奖励,识拔文武官员,加强关隘防守。
危难时刻,于谦的应变、统筹能力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认可,八月二十一日,朱祁钰升任其为兵部尚书。(原兵部尚书邝埜,随英宗亲征时阵亡)
而在其运筹帷幄之下,北京城内人心渐趋安稳,防御日益增强,最初人心惶惶的混乱局面,也逐渐变为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激昂形势。
午门血案:罕见的朝堂斗殴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瓦剌上门,然而在此之前,必须对蛊惑英宗亲征,酿成土木堡空前惨败的罪魁祸首——权宦王振集团进行战后清算。
此时王振虽已殒命土木堡,然而大战将至,如果不对其及党羽彻底追责,如何能平民愤、振士气、慰人心?又如何能给数十万死难的官兵家属一个交代?
八月二十三日,朱祁钰在午门东侧左掖门主持朝议,右都御史陈镒等奏言:“王振倾危社稷,构陷乘舆,请族诛以安人心。

但朱祁钰并未明确表态——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英宗朱祁镇虽然目下“御驾北狩”,但随时都有可能还朝,而仅仅只是代理执政的郕王,又怎么敢轻易给英宗朝第一宠臣的王振定罪?
而殿上群臣见朱祁钰犹豫不决,满腔悲愤而情绪逐渐激动,以至最后哭声震殿陛。
但偏偏此时不长眼的家伙突然出现,并用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王振的左膀右臂、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此时还想着为“大哥”翻案,竟在殿上怒斥众人道:王振业已死国,为何如此不依不饶?
如果只是简单辩解还则罢了,“死国”是何等神圣的字眼,竟用在王振这个罪该万死的奸佞身上,原本已愤懑至极的群臣,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对象。
给事中王竑率先奋起以笏板击打马顺,又揪住其头发,甚至撕咬其面部皮肉,随即更是破口大骂道:若曹奸党,罪当诛,今尚敢尔!
愤怒的群臣见状也纷纷加入对马顺的围殴,拳打脚踢之下,仅片刻功夫,竟当庭将其给活活打死。

朝堂大乱,马顺伏尸当场,大殿各处是血迹斑斑,鲜血甚至飞溅到朱祁钰的袍服之上,平日养尊处优的郕王哪里见过这等疯狂场面,当即就要转身离场。
正在此时于谦“排众直前”,拦住朱祁钰去路,高呼:顺罪当死,臣冒死请陛下恕殿前众人无罪。
眼见众人怒发冲冠、双眼血红,若再不表态恐怕事态恐怕会彻底失控,而保卫京师也还要倚仗于谦等股肱重臣,朱祁钰无奈,只得当众宣布:马顺当诛,杀人者无罪!
朱祁钰的发言,相当于朝廷对这场绝无仅有的“殿前斗殴及恶性杀人事件”做了无罪的官方定论,同时也宣判了王振及其党羽的死刑。
随即,朝廷下诏,王振家族无论少长皆斩,并籍没家产。不久其党徒宦官郭敬、彭德清从大同逃归京师,也被抄家下狱。
“叫门天子”与代宗登基北京城中,于谦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守城事宜,与此同时,蒙古人也没有闲着。
土木堡大捷后,瓦剌大军收获大批战利品北归草原,八月十七日夜间途径宣府,也先还想不劳而获,挟持朱祁镇向城内守军递送圣谕,要求开门迎驾。

谁知守城士兵以天黑无法辨别为由不予理会,待到天明继续叫门,又被告知因守将杨洪不在城内,无法开门。
也先火冒三丈,但强攻宣府并无胜算,只得改道向西,前往大同府故技重施。
但比起宣府杨洪的避而不见,镇守大同的郭登更加难缠,面对天子叫门直接选择视而不见,并放言“臣奉命守城,不敢擅启闭。”
此后,也先虽无奈北返,但君主屡屡被瓦剌人挟持着扣关叫门,实在有辱大明的颜面。
而且诸府守将虽然没有开门放行,但对于英宗索要银钱、米面犒赏瓦剌人的要求,却没有办法拒绝,长此以往也终究不是个办法。
更关键是日后大明与瓦剌必有一战,但皇帝在对方手中为质,明朝军队在交战之际难免会投鼠忌器。
有鉴于此,九月一日,群臣合请皇太后下旨曰:“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请朱祁钰即帝位以安人心。
另立新君可以彻底断了也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想,让朱祁镇的威胁作用降到最低。
而且郕王朱祁钰虽以监国的身份总理朝政,但到底不是正式君主,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缺少皇帝的权威,推行政令时总感到有些阻碍。
只是朝臣虽请得太后懿旨,但面对从天而降的皇位,朱祁钰却惊让再三,甚至避归郕王第宅不出。
关键时刻,又是于谦亲赴郕王宅邸,对朱祁钰正色规劝道:“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原陛下弘济艰难,以慰人心。”
言下之意,我等大明臣子尚懂得为国分忧,而陛下你身为朱家子孙,社稷危难之际,又怎么可以瞻前顾后、置之不理?
大义凛然的规劝之后,朱祁钰这才接受了皇太后的懿旨,于九月六日继皇帝位,即明代宗,并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大明另立新君的消息很快传到瓦剌,对也先而言,原本以“天子叫门”就收效甚微,如今朱祁镇又已升格为太上皇,再想继续胁迫明朝索要金银也成为了奢望。
面对利用价值越来越少的明英宗,也先自然心有不甘,遂于正统十四年(1449)十月初一日,以“奉上皇还朝”为名,集结十余万瓦剌骑兵,大举攻打北京。

瓦剌大军南下的第一站还是选择大同,并再次以归还英宗为名企图骗开城门,然而郭登严阵以待,坚守不出的同时,又将瓦剌入侵的消息火速传回京城。
也先见无法得逞,全军转向东南攻打紫荆关,在被俘的明朝宦官喜宁引导之下,瓦剌军由山间小路越过山岭,腹背夹攻关城,十月初九,紫荆关告破。

而大明京师之中,接到瓦剌铁骑来犯的军情,总兵石亨当即提议应紧闭城门、坚壁不出。
但于谦则认为“贼张甚矣,而又示之弱,是愈张也。”因此坚决主张出城迎敌,并分遣诸将率兵二十二万,列阵于京师九门之外。

待三军列阵扎营完毕,于谦随即下令“悉闭诸城门”,以示背城死战之决心。同时传令:凡有临阵脱逃者,无论将帅兵卒,一律格杀勿论。
于谦则亲自带领五万精锐坐镇京城最北面、也是最有可能遭遇瓦剌人总攻的德胜门。
十月十一日,也先挥师直抵北京城下,并首先在西直门外发起试探性进攻。
是役,都督高礼、毛福寿袭击瓦剌军于彰义门(外城七门之一,位于西直门南面)北,大明将士怀一雪前耻之心,人人奋勇争先,一举杀敌数百,并夺还了被瓦剌所掠的千余百姓。
也先看到明军阵容严整、士气高昂,完全与土木堡时“判若两军”,也不敢贸然进攻,又以奉还上皇为由议和,借此试探明朝虚实。
然而于谦根本不为所动,仅仅派出两名四品官员出城交涉,既显示出明朝不惜一战的决心,更摆明不给也先半分面子。
瓦剌主帅终于恼羞成怒,亲率主力于十三日大举进攻德胜门。
于谦早料到德胜门会成为瓦剌人的重点进攻方向,命守将石亨预先领兵埋伏于道路两旁的空房内,自己则亲率数千精锐前出迎敌。
是役,于谦率前锋在德胜门外与敌遭遇,接战片刻佯装不敌败走。
瓦剌人不知是计,以万余骑兵追击,待接近德胜门时,突然周遭伏兵四起,与此同时神机营的火炮、火铳齐发,火箭弓弩亦如暴雨倾泻而下。

错综复杂的民居巷弄阻碍了骑兵的机动性,而层层叠叠的墙壁楼宇却为火铳兵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德胜门前,顷刻间成为了瓦剌人埋身的坟场。
此役,瓦剌猝不及防大败,领兵的也先胞弟孛罗、平章卯那孩等重要将领也为火炮击毙。
德胜门攻击无果,也先下令转向进攻西侧的西直门,都督孙镗率军迎战,打败瓦剌的先头部队。
但也先不断增兵围攻西直门,孙镗力战不支,且战且退至城下。
此时城门虽已关闭,但城头守军再发神炮、火箭奋力击敌,明军又及时从彰义门、德胜门抽兵增援,瓦剌军三面受敌,被迫退去。
相继在德胜门和西直门遭遇挫败后,瓦剌人继而在彰义门前寻找机会。然而此处明军早有防备,“俱以神铳列于前,弓矢短兵次之”,居民也以城墙为掩护“投砖石击寇”,瓦剌人只能仓皇退走。

也先此次率部倾巢南下、深入京畿,原以为明军仍如土木堡般不堪一击,而拿下北京城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然而经过数日艰苦战斗,不仅损兵折将寸功未建,议和“迎驾”的诡计也未能得逞。
而此时军中士气低迷,若继续强攻大明京师,在缺乏攻城器具和重型火炮支援的情况下,不过是凭添伤亡却于事无补。
但如果选择长期围困北京,不仅粮草、后勤无法支撑,而明朝勤王兵马旦夕将至,到时候瓦剌大军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此外,另一路攻居庸关的五万瓦剌军,因天降大雪,明朝守将罗通又“汲水灌城”,以至整个关隘和道路全部结冰,骑兵根本无法驱驰进攻,最终也是无功而返。
有鉴于此,迷茫的瓦剌太师只能于十五日深夜下令拔营北遁,并由其本人拥挟着朱祁镇从紫荆关先行。
但于谦通过探查得知瓦剌退兵而英宗业已走远,遂命石亨等举火发大炮猛轰瓦剌军营,未及撤走的也先部众死者万余人。
而瓦剌军回撤之际,沿途仍在各州、府大肆劫掠,于谦闻讯,再遣孙镗、范广等将领前往追击,各地百姓因不堪蒙人骚扰,也纷纷组织起来对夷敌进行袭击。
经明朝野上下的合力追迫之后,十一月初八,瓦剌大军狼狈退出塞外,当日,北京宣布全城解严。
至此,大明京师转危为安,而在这场改变明朝命运并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役中,有个人始终以坚定不渝的信念抗击入侵者的野心,又几乎凭一己之力最终力挽狂澜,让我们记住这个光耀后世,与日月争辉的名字——于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