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世纪以来,对中国思想文化影响最大的三个哲学家是马克思、尼采和海德格尔。不仅在中国,在西方,关于海德格尔的研究文献数量,也远超柏拉图、康德,高居世界首位,虽然海德格尔去世不过半个世纪。

海德格尔是存在主义哲学创始人,他的《存在与时间》中文译本,首发7万册,一时洛阳纸贵。中国学者认为,能给中国思想带来历史性转机的西方哲学家,非海德格尔莫属(刘小枫教授)。
中国人为何对他情有独钟?因为他的“存在论”跟中国的“道”十分接近,海德格尔认为,那个最明了、也最晦涩的概念——“道”,正是对古希腊时代所探讨那个“存在本身”最好的描述。
几年前听王德峰教授讲过:海德格尔看过许多版本的《道德经》,都不满意,他想自己翻译一本德文版的《道德经》,于是找到在德国工作的中国学者萧师毅,“他们合作三年,终于翻译了八章”:海德格尔说萧师毅不懂老子,萧师毅说海德格尔不懂中国文化。
断断续续地查阅了关于海德格尔的相关纪念文章,反复研读萧师毅的回忆文章,感觉两位先生都有“遮掩”部分,尽管二人一直保持着体面的友谊。

但有一条认知是清晰的,那就是尽管这次合作没有取得翻译成果,但他与萧师毅断断续续的讨论却深远地影响了海德格尔,形成他与道家关系中的最大一段因缘。他相信道家回答了他的基本问题:为什么存在而不是什么都没有?
张祥龙教授说,海氏自1930年起就已对中国“道文化”有了强烈的兴趣和关注,与萧师毅“合作”之后,从1947年,也就是与萧师毅合作的第二年开始,海德格尔的作品中的语言有了越来越多的道家痕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合作所提供的“中文经历”,海德格对于自己的“道性”信心大增,以至在接下来的五六十年代出版的著作中,更多地言及“道”和老庄。

据萧师毅回忆文章说,他们的合作开始于1946年春天,海德格尔建议萧师毅“协力把《道德经》译成德文”。而萧师毅“深信老子的思想,将有助于灾难性的世界大战之后的德国人——事实上,是整个西方世界——的反思,于是我欣然地答允了”。
他们的翻译工作是从蒋锡昌的《老子注》开始的,蒋锡昌的《老子》版本汇集了超过84个古本的比较,他们想尽可能地从老子自己的思想来诠释《道德经》——以老解老。
他们没有按照原文章排序,而是挑选了那些关于“道”的最难却最重要的篇章,开始讨论和翻译。因海德格尔思考事物的周详细密的特性,决定了他总是毫无疲倦地发出各种各样的询问,他要的是:如何以清晰易懂的方式将中文文本的多层意义翻译成西方语言。

这让萧师毅感到不安,好多学者的分析文章认为:萧师毅是从文本意义上力求准确达意,而海德格尔是力求中西文化上贯通。
由于翻译的思路有所不同,结果整个夏季只完成了8章的翻译,即第一章、第十五章、第十八章、第二十五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七章、第四十章和第四十一章。
尽管如此,他们都认为这是一项极有意义的工作,因此他们决定在1947年的夏季继续这项工作。此后,因各自奔忙于自己的著述与演讲,海德格尔再也没有找萧师毅,因此翻译工作就此停止。
后来海德格尔当着萧师毅和朋友的面说:是萧先生“不想干的”。而萧师毅也不做解释,只是“尴尬地笑了”。
海德格尔对老子部分关键词的理解咋样?对“道”的理解。西方人通常将“道”理解为“道路”或“逻各斯”。当然这个“道路”也是形而上的。而“逻各斯”则是西方哲学史上关于规律性的哲学范畴。
最早将“逻各斯”作为哲学概念使用的是赫拉克利特,亚里士多德则用它表示事物的定义或公式,具有事物本质的意思。

海德格尔说,“也许世界上隐藏着‘道’,“老子的‘道’能解释为一种深刻意义上的‘道路’,即‘开出新的道路’,它的含义要比西方人讲的‘理’、‘精神’、‘意义’等更原本,其中隐藏着‘思想着的道说’或‘语言’的‘全部秘密之所在(玄之又玄者)’,“它是老子诗意思想的中主导词,作为终极,它既是玄妙的,又是事物缘起发生。”
对“无为”的理解。老子主张不干涉主义,认为政府必须绕过行动的两难境地,尤其要认识到试图控制是徒劳。“无为”作为一个哲学概念,它被用来表示自发性、无意识预谋的行动的自然性和不干涉性。
道既是反智的又是反军事的。老子主张圣人以极其谨慎的态度管理国家,并将国家视为自己的身体。通过无为治理,一切都井然有序。政府试图控制是反道的,因为这反映了对人的自然本性的侵略。因此,道的国家是“自然无政府状态和内在和谐的土地”。
对“有无”的理解:无名、虚无,是存在的源泉。“存在(有)”和“不存在(无)”不是彼此相邻的,而是各自代表对方使用自己,认为“没有”和“存在”是相同的。
他解释“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时说:道的运行方式与事物总是相反的,世界之所以成为现实,是因为不是实体的事物是一种逆向运动”。

对“浊而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的理解。萧师毅的译本遵循文本的字义,比他对第十五章“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的解释是:“谁能安定污浊,而逐渐使它变清?谁能鼓动寂静,而逐渐带给它生气?”
萧师毅认真地对每一个字都给以语源的解释,以便让海德格尔详尽地理解。
海德格尔的译文大意是:澄清最终能将某物带入光明,在静息之中的微动能使某物得以存在。
若依国人的评判标注来看,大概多数人会选择萧师毅的译文,但萧师毅却认为“海德格尔对这话想得更远”,“展示了他思想的深度”。
后来,萧师毅接受海德格尔的要求,萧师毅便以对联的形式写了下来,并题写了“横批”: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