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春节,兰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到军区总院慰问病号,由医院副院长陪同,先看高干病房,再看内科病房,又看了外科病房,
都安排看完了,正准备到会客室,忽然从背后的一间房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他不去会议室,就站在走廊等。哭声在继续。他身边的副院长有些慌了。
黄振华很快回来报告:那是间病房,里边住着一个女病号,她原是医院的护士,因为责任事故,造成终生残废,才为她安排了那间特别病房。
医院原来没有准备叫皮定均去看那个病号。皮定均勃然大怒,腾腾腾地走向发出哭声的房间。门关着,门楣上没有病室的牌子。他嘭地推门。
屋子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女孩子,二十来岁,她本来把脸伏在枕头上哭,开门声使她转过脸来。
她那脸上,只剩下一双失神的眼睛。颧骨、额头、下颜包着蜡黄的皮。
一张脸只有巴掌那样大,袖子外露出青筋暴露、骨瘦如柴的手。她用那双手擦去了满面泪痕。
女孩子又哭了。她像看到了父母,紧紧地抓着皮定均的手不放。她边哭边诉说悲惨的经历。
她太难过,太激动,以致使皮定均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眼泪默默地流,枯瘦的双肩不断地抽动。
她最后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封信,交给皮定均。皮定均把信放在口袋里。
到了会议室,他拿出了那封信,但医院领导开始汇报工作,他只好把信放回口袋里。到车上,他终于打开了那封信。
确切说那不是信,而是遗书,上面写着,第一次为她做手术时,把剪子忘在肚子里,造成肠子感染,只好打开,拿出剪子,割去一段肠子;
第二次做手术又把纱布忘在里边,再次感染,又截去一段肠子,使她严重残废,再也不能像别人那样去生活,要在医院病床上度过剩余的日子,
而这样的等死,终日躺在床上望着四堵墙壁还不如早日结束自己的生命。
皮定均的脸板起来,紧紧地闭着稍稍向外翘着的嘴唇。他手里捏着信,直视前方。
车子开到他的房前,黄振华为他打开车门,他沉重地走下车,一语不发。
整个下午,他脸色阴沉沉的不言不语。萧秘书到他的办公室去,深深感到他那间屋子里气氛的压抑。
萧秘书跟随他多年,还没有见到过他如此伤心。后来周恩来总理逝世时,他一连好几天就是这个样子。
沉默,面色沉重,是他伤心的独特的表示。快下班时,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在女孩子的信上批示,可是一落笔,笔芯啪地断了。一旁的萧秘书又递给他一支铅笔。笔筒里插着十几支削好了的铅笔。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着。他的字本来就枝枝杈杈,一横一竖都拉得很长,现在,那些枝杈简直都像杠子一样。
在信的天头,飞快地落下如下字迹: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没有发扬人道主义反而玩忽职守,这是不能容忍的。
我们对这位同志,一定要满足她的要求,体现到我们解放军的温暖。他郑重地签上皮定均三个字。
皮定均的指示,第二天中午如实地传达给女孩子。在她无望的生活里,射进一束光辉。
她感动得无声地哭了,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没有自杀。
皮定均的心里装着部属的疾苦,想着部属的冷暖。
皮定均有一颗仁爱的心,一颗将军的心,一颗天使的心。带兵要带心。
有了这样的心,指战员可以跟他赴汤蹈火,可以面对枪林弹雨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