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爷赌气》
裴大少爷和小青梅宁意欢赌气。
故意日日来青楼点我侍奉。
宁意欢轻蔑地打量我。
「你可要抓住时机弄些银票傍身,勿要人财两空。」
我低头笑笑,人和财,我都不想要。
后来,我从青楼脱身。
成了京中贵女们的座上宾,皇后娘娘收我为义女。
裴玄名三书六礼,遍发请帖,想要娶我为妻。
我嫣然一笑,「山高路远,我与公子终是无缘。」

1
我在凉台倚着横栏吹风,听到隔壁的雅间传来争吵声。
「既然如此留恋烟花之地,不如娶了那慕司遥为妻!」
娶我?我不由得好奇起来。
我点了水,将窗纸戳破,偷偷看过去。
原来是宁将军家的二小姐宁意欢,和裴丞相的长子裴玄名。
二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是京中的一段佳话。
宁意欢一脸愤愤不平,「犹豫什么,你现在就去!」
裴玄名腾地一下站起身。
「清儿,你当真让我娶别人?」
宁意欢犹豫了一瞬,而后面色如常。
「当然,绮香楼新来了位貌美如花的清倌儿。多少豪门望族挤破门槛,想带她回家。若你再不抓紧,恐怕要被他人抢了先。」
裴玄名摔了手中的杯子,碎瓷片四溅开来。
「既如此,那就遂了你的愿。」
望着二人先后离去的身影,我开始盘算起来。
裴玄名是当今丞相的嫡长子。
身形挺拔,容貌俊朗,被冠以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
虽自幼养尊处优,可从不会拿平民取乐,也不会责骂下人。
每逢闲暇,还会亲自到城郊布施,在百姓中有着极好的口碑。
我从小就没了娘,去年,我那做郎中的爹也死了。
继母不愿意带着我这个累赘,二十两银子把我卖给绮香楼。
裴玄名,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
我轻轻摩挲着指尖的棋子,目光落向桌上的棋盘。
不如,我来做一次执棋者。
……
第二日,我在楼上远远地便看到了裴玄名的身影。
我急忙找到柳妈妈,并朝着她的手心塞了把金豆子。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柳妈妈心领神会。
果然,半炷香后,柳妈妈轻轻叩响了我的房门,「快去吧,贵人等着呢。」
我终于见到了裴玄名。
鼻高唇薄,眼眸深邃而冷冽,一袭青色锦服更是清贵逼人,衬着他如天上谪仙般脱俗。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眸中划过欣赏的神色,可很快,转瞬即逝。
我并不灰心。
美貌这枚棋,单出是死局。
可若带上别的棋子,说不定会有活路。
我温婉一笑,「公子,琵琶曲可好?」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眼中并无其他情绪。
一曲未毕,我发现裴玄名右手紧靠小腹,面色发白,身体微微前倾。
「公子可是身体有恙?小女子略懂些医术。」
裴玄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着我的方向伸出左手。
我细细诊脉后,得出结论,「公子天生脾胃弱,后来读书刻苦,时常顾不上吃饭,近日心情有些焦虑,导致肝胃郁热,我为公子做一碗清火的绿豆羹,可以缓解一二。」
裴玄名抬起头,盯着我许久,眼神有些惊讶。
我知道我猜对了。
吃完点心,裴玄名的面色逐渐红润起来。
此时裴玄名的眼里有了些许光亮,不似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可唤我阿遥。」
……
自从那起,裴玄名日日都会来绮香楼找我。
许是身体抱恙的原因,他对医术极感兴趣,同我从膳食聊到针灸,从医理聊到病患。
数日后再见到裴玄名时,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
「阿遥,我按照你的方子喝了药,现已彻底痊愈了,你当真是奇女子。」
若我没看错的话,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
看来这么多年,我从爹身上学到的东西没有白费,我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裴玄名走后,小丫鬟珠儿开心地望着我。
「姑娘,这裴公子是不是想为你赎身?」
我看着窗外逐渐长出的桃花,低低应了声,「赎身不够,我需要更多。」
……
裴玄名再来绮香楼的时候,我正被敏敏姑娘紧紧钳制住手腕。
她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狠戾。
「你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勾走了裴公子的魂儿?裴公子原本只听我唱曲儿,现在却日日去你房中。还说什么只卖艺不卖身,原来是在挑选好的买家。」
「慕司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话音刚落,她甩开我的手。
却不料我竟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身上顿时淤青一片。
敏敏有些慌张无措。
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打横抱起。
是裴玄名。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心疼,其中还夹杂了几丝怒气和隐隐的困惑。
裴玄名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将我抱回房内。
「你乖乖在屋里,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回房后,我才发现手臂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我正想拿药膏涂抹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转而剥了颗鸡蛋轻轻揉着手臂上的淤青。
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传来锥心的疼痛,我眼角泛红,做出委屈而又坚强的模样。
敏敏再来我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跋扈。
我看得出来,她并非为人所迫,而是真心实意的待我和善。
我知道点到即止的道理,笑着说我原谅她了。
敏敏刚走,柳妈妈又来到了屋内。
「阿遥,裴公子把你的房间换到楼上了,那里没人打扰你,今天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
我点了点头,「多谢柳妈妈告知。」
我内心暗自思忖,既让敏敏真心实意地道了歉,又给我换了间屋子,他做事倒是周全稳妥。
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门口的裴玄名。
当他瞧见我泛红的眼眶时,眼中闪过疼惜。
我对他露出了楚楚可怜的笑容,裴玄名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笑容,我私下练习过很多遍。
我见过很多男人,知道如何才能激发起他们的保护欲。
「多谢裴公子相助,其实我可以私下处理好这事,刚刚正是客人多的时候,闹开来只会丢了绮香楼的脸,我还要在这里讨生活,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裴玄名再次流露出赞赏的神情。
「烟柳之地的貌美女子,我见过很多。可像你这般沉稳内敛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明日有场晚宴,你随我一同出席可好?」
我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我知道,明天宁意欢一定会来。
裴玄名走后,珠儿满眼欣喜,「姑娘,我看这裴公子并非一时兴起!」
「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说不定明天就会表明心意!」
看着珠儿兴奋的模样,我摇了摇头,「未必。」
2
和裴玄名走进大院的瞬间,众人的目光纷纷向我们望过来。
有惊讶,有沉思,也有不屑。
裴玄名微笑着和大家介绍,「这是绮香楼的司遥姑娘,琵琶弹得甚好。」
众人纷纷冲我微笑示意。
除了宁意欢。
她紧紧咬着下唇,手里的帕子被她拧了又拧。
最后一跺脚转身离去。
我瞥了一眼裴玄名,他紧抿下唇,眸色不明。
席间,大家喝酒取乐,闹作一团。
这种热闹的氛围,我并不喜欢,悄悄溜到旁边的亭子休息。
刚坐下,宁意欢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你用了什么手段,让裴玄名带你一个烟柳女子来这种席面?」
我低下头,语气有些难过。
「是……裴公子主动带我来这里的,我们之间聊得投缘,仅此而已。」
宁意欢突然笑出声,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投缘?你一个青楼娼女,和裴相之子投缘?」
「是我当日赌气让他去找你,他只是拿你当棋子,气我而已。不然就凭你,远远见他一面都难。」
我缓缓抬头,眼里已有星星点点的泪珠。
「我相信裴公子不会骗我。」
宁意欢斜睨了我一眼,满满的讽刺都要溢出来。
「可笑,我劝你还是抓紧时间弄点银票傍身,不要到时候人财两空。」
「不过看样子,你应该已经爬过裴玄名的床了吧,他准备什么时候给你名分?是通房丫鬟,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我抬头看向她,站起了身。
「顾小姐,我与裴公子之间并无……」
宁意欢打断我,「有工夫顶嘴,不如抓紧诞下一子,好母凭子贵。」
说完,便冷笑着扬长而去。
我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
随后用帕子擦了擦那本来就不存在的眼泪。
我知道,裴玄名一直都在角落处看着,可他没有出来为我说话,也没有和宁意欢当面对峙。
青梅竹马十余年的情谊,并非几句气话就能全部瓦解。
我一边思考,一边用余光瞥着角落处。
裴玄名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戏演完了,我也该走了。
可正当我准备起身时,一双大手狠狠地压在我的肩膀上。
来人一身酒气,步伐摇晃不停,俨然一副醉酒的模样。
我认出来了,这是首辅赵家的少爷——赵印。
他将宁意欢看作自己的亲妹妹,现在看来,应当是想为她出气了。
「你就是绮香楼那个清倌儿?现在就给我唱一曲儿。」
我慌忙起身行礼,「小女子今日受裴公子邀约前来赴宴,若想听曲儿,可明日……」
不等我说完,赵印便不耐烦地挥挥手。
「别拿裴玄名来压我,你一介青楼女子,还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儿了?现在唱!」
说着,他的手已经扯上了我的领口。
「你要是不想唱也行,就随我回府做个通房丫头吧,总比那青楼强得多。」
我不停后退,直至被他逼到了角落里。
「公子请自重!」
「自重?你来这地方不就是想找个有权有势的人为你赎身吗?装什么清高!」
说完,他的手再次朝我腰间摸来。
我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不停地求赵印放过我。
正当我绝望的时候,裴玄名揪住了赵印的衣领,将他狠狠甩到一边。
赵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
半晌,他才缓过神来,「裴玄名,她只是一个娼女,难道你要因为一个青楼的妓子和我反目吗?!」
「你爹是丞相,我爹也不是吃素的!」
我满脸泪痕地拽着裴玄名的衣袖。
「裴公子,算了,不要因为我……」
话还没说完,裴玄名便安慰地拍了拍我,将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赵印,司遥姑娘是我带来的宾客,你说话最好注意点,莫要在外失了首辅的体面!况且,她马上就不是绮香楼的人了。」
赵印冷笑了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
裴玄名没有说话,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拉着我的手臂准备离开。
一旁的宁意欢有些坐不住了。
「裴玄名!你今天走出这里就不要后悔!」
裴玄名没有看她,语气冷的几乎要凝结成冰霜。
「我不会后悔。」
3
离开宅院后,我才轻轻开口,「松手吧,没人跟来,不用再装了。」
裴玄名眼神闪避,未发一言。
我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顾小姐都和我说了,你只是拿我当棋子气她而已,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虽沦落红尘,可这并非我本意。若裴公子只是利用我,那大可不必。」
「我答应赴约,并非旁人口中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是我不想拒绝公子,让公子失望。」
「从今日起,我们不必再相见。」
裴玄名的语气有些急迫,「阿遥,今日之事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可我刚才已经答应为你赎身,日后定不会再让旁人欺辱了你。」
我微微行礼示意,「多谢公子好意,阿遥心领了。」
我决绝地离开了,没有回头看裴玄名一眼。
……
「什么?你差点被赵印轻薄!你明明可以施针让他昏迷,怎么能让自己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看着珠儿焦急的模样,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我早就看到裴玄名的身影了,不然不会如此任人宰割。况且,我什么都做了,那他还有何用?」
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我们不是要抓住裴公子这条大鱼吗?你说以后不相见,那这条路不是又被堵死了吗?」
忽然,她猛地一拍头,「我知道了!姑娘你在欲擒故纵!」
我露出个灿烂的笑容,珠儿这丫头确实有长进。
连着几天,裴玄名再没来过绮香楼。
珠儿急得团团转,「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我漫不经心地剪掉花上多余的枝叶,「别担心。」
当最后一片枝叶被剪掉时,林妈妈满脸喜色地打开了房门。
「阿遥,这是你的卖身契,还有裴公子给你买下的宅子,你这丫头,以后有福咯。」
我拿出锦盒里的玉坠,「柳妈妈,这是裴公子送我的,我瞧着应该能值不少钱,能不能把珠儿的卖身契也给她?」
柳妈妈在看到玉坠的一瞬间,眼里冒出了非同一般的光亮。
「可以,当然可以了。」
珠儿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双目含泪。
「姑娘,你待我真好,那玉坠,恐怕够赎十个我了。」
我看着珠儿有些动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陪在我身边,哪怕用十个玉坠,我也愿意交换。
「傻丫头。」
到了宅子后,珠儿左摸摸右看看,嘴里不停嘟囔着。
「姑娘,这宅子可真大,我们不会在里面迷路吧。」
「裴公子不仅给你赎身,还给你买这么大的宅子,这次他总归是对您动心了吧。」
我再次摇头。
但这次,我没给珠儿解释其中缘由。
珠儿又想到了什么。
「姑娘,那我们日后又该如何谋生呢?你精通医术,不然去医馆吧。」
「医馆不招女子。」我摇摇头,「若招女子,我也不会沦落到绮香楼。」
这世间向来对女子不公,人人都道女子只能依附男子。
可我偏不想拘束在这四方大院中。
4
花灯会上,我再次见到了裴玄名。
我远远地瞧见一只兔子花灯,正想上前时,花灯被旁人给买走。
我有些失落,转身想带着珠儿走。
没走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个更华丽的兔子灯。
我抬头,对上了裴玄名那柔情似水的眸子。
他颤声道,「阿遥……」
珠儿很识趣的默默离开,留我们两人独处。
裴玄名似乎很震惊,「阿遥,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再次遇见。」
我点点头,和他偶遇就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伸手接过那只兔子花灯,和裴玄名找了个酒馆坐下。
「裴公子,那天顾小姐其实说得没错,你我之间云泥之别。但如果能选择,谁愿意去青楼呢。」
「娘死后,爹又给了我找了个继母,她明面上对我好,可背地里脏活累活都是我干。我冬天穿的棉衣里都是稻草,夏天日日在灶上烧火做饭。」
说着说着,我的眼里蒙上一层雾气。
我努力地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爹死了,世上只剩我一个人了。继母把我卖进了绮香楼。其实我有本事的,我会施针做药膳,但是没用,所有的医馆都不招女医。」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我转头看向裴玄名,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委屈,「为什么,女子要活得如此艰难。」
裴玄名温柔擦拭着我脸上的泪,可他颤抖的指尖告诉我,此刻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再给我一次机会阿遥,我一定帮你完成心中所愿。」
我无声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