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846年)三月,长安大明宫弥漫着丹药的焦糊味。唐武宗在服食金丹后暴亡,年仅三十三岁。谁也没想到,接替帝位的竟是曾被视作"痴愚"的皇叔李忱。这位隐忍三十六年的新君登基次日,便以雷霆手段罢免当朝宰相李德裕,开启了一场影响晚唐国运的政治清算。
李德裕的执政生涯堪称晚唐最后的强音。会昌年间,他力主削藩,平定昭义刘稹之乱;整顿吏治,沙汰冗官千余员;抑佛废寺,解放寺院奴婢十五万人。更为关键的是,他创设"政事堂议政"制度,试图将宦官势力排除出决策核心。这些举措让中枢权威短暂重振,却也触动了神策军中尉仇士良等权阉的根本利益。
宣宗登基时的微妙心态,在奉册大典上显露无遗。当李德裕依礼近前时,新帝竟对左右言:"每顾我,使我毛发森竖。"这种近乎生理反应的忌惮,源自其特殊的继位背景——作为宪宗幼子,他历经穆、敬、文、武四朝,装痴卖傻才得以存活。如今依靠宦官马元贽上位,面对武宗朝重臣自然如坐针毡。
牛李党争的积怨在此刻爆发。以白敏中为首的牛党官员,翻出李德裕之父李吉甫旧账,诬其修《元和国计簿》"谤讪先帝"。更致命的是,李德裕改革触及的既得利益集团形成反扑同盟:宦官集团不满其削夺监军之权,藩镇记恨其强硬削藩,佛门势力怨恨其灭佛举措。多方合力下,"专权跋扈"的罪名被坐实。
大中元年(847年)的贬谪路线图极具象征意义:从荆南节度使到潮州司马,最终流放崖州。这条南迁之路,与二百年前李德裕曾祖李栖筠的仕途轨迹完全相反——当年李栖筠正是从赵州南迁入朝,开启家族显赫。而今,三代为相的李氏终陨落天涯海角。
李德裕之死终结了晚唐最后一次自救尝试。宣宗虽缔造"大中之治"的表象,但放弃河湟、姑息藩镇、重启佛寺的政策,实为对武宗改革的全面倒退。当二十年后庞勋之乱爆发,人们才惊觉,那个曾铁腕整军的李卫公,本可能是挽救帝国颓势的最后支柱。
长安城平康坊的李氏旧宅,在他死后改为道观。那些精心编纂的《会昌一品集》,静静躺在秘书省的尘埃中,直到北宋欧阳修修《新唐书》时,才重新发现这位"唐室中兴第一人"的灼见。历史没有如果,但李德裕的悲剧,永远警示着后人:当权谋碾压公心,党争吞噬理想,再辉煌的中兴也终成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