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兵器》杂志2007年11月刊，本次转载时经重新二次内容完善及编辑、补充整理部分插图，以与同好共同分享。个人认为《兵器》杂志是一本专业、客观的军事杂志，推荐持续订阅，丰富自身的军事及政治知识。将家中《兵器》数字化保存过程中，转载其上的一些年代比较久远的文章，主要是想让读者以另一种比较独特的视角审视曾经的事物和观点。
“但泽维斯特普拉特半岛，在距离岸边仅几百米的位置上，一艘德国战列舰猛烈轰击着岸上要塞后面的波兰守军。尽管炮击持续了几天，但是波兰军队丝毫没有投降的迹象……”——1939年9月3日，一名瑞士商人在但泽自由市的目击。
波兰但泽自由市（今波兰格但斯克）现位置图
波兰格但斯克市现景
兵临城下
1939年8月25日，德国海军“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号战列舰以“纪念一战阵亡将士”为名缓缓地驶入但泽自由市（今波兰格但斯克）港口，进行“友好访问”。德国海军总司令雷德尔海军上将给舰长克莱坎普上校的真正使命是“在白色方案开始后摧毁波兰海军；封锁波兰海岸，堵塞港口和海上航运；确保德国的海上安全”。
德国海军“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号战列舰
在舰长克莱坎普上校率领“石-荷”号到达但泽前，整个世界都感觉到波兰和纳粹德国间的紧张气氛。此前，奥地利与德国和平合并，捷克斯洛伐克被迫把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立陶宛也已同意对德放弃梅梅尔地区。波兰虽然不会轻易屈服，但边界线太长，而且受到德国本土和东普鲁士两面夹击。
在驶往但泽途中的8月24日晚，“石-荷”号战列舰同6艘拖网渔船秘密会合，渔船上搭载的德国海军“暴风”突击队，包括225名突击队员、7辆摩托车、14挺机枪及山炮、通信设备和1部电台都转移到战列舰上。第二天上午，这艘年迈的战列舰出现在但泽港口。当它驶入狭窄的港口运河时，成千上万的德国人早已等候在那里，到处飘扬着印有白圈黑十字的纳粹旗帜。人们挥手呼喊：“嗨！嗨！欢迎希特勒！”
德国“暴风”突击队员和海军水兵将速射炮装上渔船，准备运至但泽作战。
舰上的海军士官笔直地站在甲板上，炮手列队站在炮塔附近，但更多的舰上成员却藏了起来，特别是那些负责战列舰另一侧火炮的船员，那边能看到树林茂密的斯特普拉特半岛。在围绕半岛的红墙后边，身穿绿色制服、头戴特色五角方帽、佩戴银鹰徽章的波兰士兵清晰可见。由于担心被这些波兰士兵发现，“暴风”突击队员不许登上甲板。波兰士兵远远地看着“石-荷”号战列舰笨拙地掉转舰体，还相互开着玩笑。他们不知道，激烈的战争就要来到了。
“石-荷”号战列舰的280毫米速射炮。在战斗中，它并没有完全压制住波兰守军轻型火炮的反击。
鸟瞰斯特普拉特半岛和港口运河。要在这么狭窄的航道中转身，也够难为身形庞大的“石一荷”号战列舰的。
简陋的防御
18世纪以前但泽是波兰王国的领土。它位于维斯瓦河河口，是波兰最富有的城市，后为普鲁士霸占。德国在一战失败后根据《凡尔赛和约》，被迫将但泽的一部分土地割让给波兰作为出海口（但不包括维斯瓦河口），但泽成为受国际联盟保护的自由市。维斯特普拉特半岛是但泽自由市的一部分。
图示：1939年9月1日前的德波国界示意图。从图中可以看出，波兰的出海口——但泽的防守形势相当危险，受到德国本土以及“飞地”东普鲁士的夹击。
波军斯特普拉特半岛布防示意图以及“石-荷”号战列舰位置（图中右下方）
但泽成为波兰通向世界的大门，每年大量对外贸易在此进行。在法国的支持下，波兰在但泽获得许多权利：波兰政府可以代表旅居国外的但泽居民的利益；波兰海关可在但泽征收关税；但泽铁路局要服从波兰国家铁路局的安排；波兰还获准在但泽建立主权运转仓库，用于储存进口的军火和其他物资。该仓库在1920年的苏波战争中发挥巨大作用，协约国援助波兰的军火就是从但泽仓库直接送到华沙前线的。
1924年3月14日国际联盟决定把波兰军火仓库改设到离但泽市区不远的维岛上。到1927年，半岛上建起一个船坞和各式建筑，铁路沿线有19座军火仓库。一道红砖墙连同港口运河一道将半岛同大陆分隔开。
希特勒上台后德国与波兰开始发生摩擦。但泽纳粹准军事组织的建立使德波关系雪上加霜。1933年夏波兰国防部开始在维岛布防。波军认为，德国从西面袭击半岛的可能性最大，而当时维岛上的建筑都不适于防御，所以决定再建4个新式兵营。这些兵营都采用坚固的环形堡垒设计，地下均有防空洞，即使被250千克炸弹直接击中，最上面两层也会吸收掉爆炸的冲击力以保存防空洞。这些兵营均在1936年竣工。
1938年秋欧洲形势急剧恶化，波兰也逐步加强了但泽的防卫力量，向维岛增援了两门37毫米反坦克炮。1939年春希特勒公然撕毁《德波互不侵犯条约》，波军随即把1门75毫米榴弹炮、4门81毫米迫击炮秘密送到维岛。1939年3~4月希特勒提出要得到但泽和波美拉尼亚。波兰面临的局势更为严峻。
到1939夏天，波军集结在维岛的兵力已达到182人。他们隶属于波军第209步兵团。陆军第2步兵师的亨里克·苏卡尔斯基少校、莱昂·帕亚克中尉和海军的恩辛·扬·格利茨曼中尉分别负责当地的防务。维岛最重要的防御阵地是布置在半岛与大陆衔接处附近的“雷电”野战工事和面向港口运河的弗里茨斯坦阵地，战前运至半岛布防的火炮和22挺轻重机枪是波兰守军的核心火力。
波军维岛防御指挥官亨里克·苏卡尔斯基少校
不宣而战
“石-荷”号战列舰在8月25日抵达但泽是因为希特勒打算在8月26日发动对波兰的进攻。“石-荷”号要在但泽及其附近海域配合陆军作战。根据德国海军东部战区司令、海军作战部长阿尔布雷希特海军上将的指示，克莱坎普将“石-荷”号停泊在但泽市北郊，正对着维岛要塞。维岛的波兰炮兵观察员当天就注意到德国水兵放飞探空气球，但他们不知道这是德军为了测试空气的压力和湿度，以确定火炮射击所需要的数据。
8月25日下午，德国入侵但泽部队的指挥官弗里德里希·格奥尔格·埃伯哈特将军秘密登上战列舰。入侵但泽的德军约有1万人，其中武装党卫队但泽保安团1500人。按计划，进攻维岛的兵力只有“石一荷”号上搭载的“暴风”突击队，埃伯哈特显然觉得这点兵力实在有些单薄，但克莱坎普却坚信，有“石-荷”号强大火力的掩护，再加上但泽保安团的支援，维岛驻军很快就会投降。一些德国官员甚至认为整个突击行动可在15分钟内完成！
德国武装党卫队但泽保安团的指挥官正在检阅部队。该团在攻占但泽的行动中损失惨重。
8月25日下午，希特勒决定推迟到8月31日再发起对波兰的进攻。
8月31日晚，克莱坎普收到命令：9月1日4时45分开始对波兰作战。当日午夜前，“暴风”突击队员通过换乘舢板，悄悄地抢占了连接维岛和但泽城狭窄地带的一些建筑，还有几个装备MG34机枪的步兵排部署到港口附近的高层建筑中，从那里能看到维岛的中心地带。
9月1日4时17分，“石-荷”号在两艘拖船的引导下慢慢驶出港口，趁着蒙蒙云雾的掩护向运河拐弯处驶去。舰上的一名德国战地通信员回忆那时的情景说：“那天，水面和岸边的树林都在薄雾笼罩之中，像幻影一样。我们慢慢才能看清海岸和周围的建筑。这艘老战列舰驶离了锚地，向着维岛驶去……”接着，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舰艏的4门主炮一发接着一发地将炮弹打到600米开外的维岛岸上，到处回响着这些280毫米炮弹的爆炸声，炮弹爆炸产生很大烟雾，并卷起漫天尘土……整个战列舰笼罩在烟雾之中，就好像是淹没在火海中的一座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第一仗在这里打响了。
几乎在战列舰打响第一炮的同时，“暴风”突击队率先冲破维岛围墙前面的铁路岔口。围墙外面的木材储运车间及波兰保税仓库里的易燃物品很快着火，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烟雾灰尘。
誓死抵抗
在经历最初的混乱之后波兰守军马上奔赴各自战位。除了应付德军地面进攻，波军还得承受来自战列舰的猛烈炮击。在运河的另一侧，德军的机枪也形成了严密的火网，拼命阻断波军相互之间的联系。子弹从波兰士兵头上呼啸而过。
德军炮兵观察员在维岛对岸为战列舰的炮火提供修正指引
战斗伊始，德军主要进攻目标集中在维岛同大陆连接的地峡部分。波军75毫米炮率先开火。当尤金尼斯·格拉博夫斯基下士和他的6名战士把大炮推出炮台时，德军机枪火力在四周肆虐，使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大炮推到阵地上。格拉博夫斯基蹲在炮盾后面，几个人努力将炮口压低，对准运河另一侧300~500米远的德军机枪所在的位置。第一发炮弹呼啸着越过了目标。进行修正后，第二发刚好命中。几分钟内，他们就射出28发炮弹。
维岛防御战示意图
维岛海岸线附近的前哨阵地在一战时期是德国海军的岸防炮台。第一次警报之后波军雷吉尔斯基和另外两名战士立刻进入这个阵地。他们当面之敌是但泽保安团。雷吉尔斯基等人的职责是阻击所有沿着海岸线冲过来的德军，但他们所用的法制绍沙轻机枪卡壳了，雷吉尔斯基只能把老式的马克沁重机枪拆下来当轻机枪用。“我把它从基架上取下，改用其自身的冷却器支撑。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会因暴露的火线位置太高而很容易被敌军打倒。在我记忆中，至少有三个波兰人这样干过。
被炸成废墟的波军防御工事
在地峡制高点“雷电”工事里的14名波军士兵用仅有的三挺勃郎宁机枪顽强抵抗。其左边的军火库哨所则由埃德蒙德·沙姆列夫斯基下士带领的三人小组保卫。他们手里仅有一挺绍沙轻机枪。负责保卫“雷电”工事的弗拉迪斯拉夫·巴兰排长说：“德军先遣部队很快进入我们第一道火力封锁线。我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们。对我的机枪来说，他们微不足道，可沙姆列夫斯基下士要对付的敌人实在太多了。”从兵营赶来支援的波兰海军中尉格利茨曼打算支援沙姆列夫斯基等人，但他们的绍沙轻机枪也卡壳了，只得放弃阵地。
虽然德军的进攻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但在维岛第二道防线附近，“雷电”工事和沙姆列夫斯基率领的小分队阻止了德军前进。波军中尉帕亚克和另外6名士兵也冒着德军猛烈炮火赶到“雷电”工事增援。
5时30分，“雷电”工事突然遭到来自后方的袭击，原来是部署在维岛红砖墙外的德国东普鲁士警察部队准备从这个方向支援正面进攻的德军。波军指挥官帕亚克立即派出三名士兵，携带大量手榴弹去消灭之。为了完成这项任务，齐格蒙特·科瓦尔齐克下士身负重伤，另一名士兵布隆尼斯拉夫·乌斯战死，但他们圆满完成了任务。
德军第二轮进攻失败
当曙光初现时德军又发起了第二轮猛攻，目标依然是“雷电”工事。尽管波军的抵抗顽强而严密，但德国掷弹兵还是在缓慢地前进着。如果没有后续部队的支援，“雷电”工事恐怕很难继续支撑下去了。帕亚克中尉只得向位于维岛1号兵营堡垒的苏卡尔斯基少校请求迫击炮火力支援。波军迫击炮手马上按照战前精心测算的射击诸元，用空爆弹进行标定炮击。
德军指挥官在商讨作战方案
炮弹在“雷电”工事上空爆炸，飞出的高速破片顿时打倒了大片德国士兵。6时22分，德军“暴风”突击队指挥官威廉·亨宁森上尉报告说：“我们正在撤退，损失太大了。”他要求派更多担架和救护人员来后送伤员。
由于地面部队损失严重，克莱坎普命令“石-荷”号靠近运河转弯处，以便压制波军火力。随着战斗的进行，波军减员人数也大量增加，帕亚克中尉身负重伤，但在波军1号、2号、5号堡垒的炮火打击下，德军持续不断的进攻也停止了。12时30分，因亨宁森上尉负伤，“暴风”突击队残部被迫撤退。
德军对但泽的进攻也遭到了挫败。希特勒虽然在这之前对世界宣称德国控制了但泽和维岛，但在9月1日这一天，它们还掌握在波兰人手里。
进攻但泽波军守军的德武装党卫队但泽保安团士兵和ADGZ装甲车
海空围攻
9月2日，德国空军第2、3航空队动用约60架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和He 111快速轰炸机向维岛发起进攻，共投下8枚500千克炸弹、50枚250千克炸弹、100枚100千克炸弹，外加大量燃烧弹。波军防线支撑点5号堡垒被彻底摧毁，指挥官阿道夫·佩策尔特及全体官兵阵亡。
在9月1日战斗中发挥重大作用的波军4门迫击炮被毁，使本来火力就很脆弱的波军雪上加霜。1号堡垒也被德军两颗炸弹击中，但地下防空洞未受损失。
轰炸维岛的德军Ju87俯冲轰炸机群
9月3日，维岛相对平静，德军只进行了几次侦察飞行。当天但泽沦陷。纳粹宣布但泽从此属于德意志第三帝国。为了尽早拿下维岛，德军从德骚调遣了一个突击工兵营，用20架Ju52运输机运抵柯尼斯堡，于9月-3日到达维岛前线。
9月4日晨，德指挥官在”石-荷”号开会讨论进一步攻击的计划。德军本想让警察第1区队指挥官根特尔·克拉普上校率“暴风”突击队、突击工兵营及其他部队进行一次猛烈突袭，但因无成功的把握而取消。最后，德军决定采取长期包围，辅之以不断骚扰的攻击办法。
对于波兰军民来说，9月4日应该是一个充满快乐和希望的日子。法国和英国已向德国宣战。在随后几天里，波军期望至少能得到英国皇家海军的支援。但英国军舰迟迟没有出现，而德鱼雷艇和炮艇却在维岛水域越聚越多。德舰队在9月4日下午向波军阵地发射了大约80枚炮弹。
9月5日德军狂轰滥炸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击穿了波兰2号堡垒的防护。炮弹钻到了最下面一层，一名波军士兵重伤。由小卖部改成的临时卫生所也被击中，两名伤兵被炸死。9月5日深夜，德军把一个装满汽油的蓄水箱推到波兰兵营企图纵火，但没有得手。
9月7日4时26分，“石-荷”号又一次出现在港口运河转弯区，对波军2号堡垒进行了40多分钟的集火射击。格鲁金斯基曾这样回忆：“炮弹一直轰击东北角，把那里的墙都炸塌了，余墙也开始塌落。我命令在上面的部队撤到防空洞去。随后，我也跟着撤退……炮火仍在持续。一颗炮弹把整个入口都击毁堵住了……
炮击波军阵地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号战列舰
紧接着，第二颗炮弹又炸毁了东面的围墙以及部署在那里的反坦克炮。战场上一片混乱，大地因炸弹爆炸而不停地颤动。我们被倒塌的围墙压住，一点不能呼吸。通风设备也被打坏而无法修复。突然一颗炸弹击中了军火库，到处弥漫着烟雾。爆炸的巨大冲击波把我甩到地上。不一会儿，我失去了知觉……”然而波军仍然顽强抵抗住了德军的猛烈炮击。
波军投降
苏卡尔斯基此刻悲痛地发现，2号和5号堡垒都被炸毁了。波军的维岛防线失去了两个关键支撑点。半岛上的树林已被彻底夷平，波军的防御阵地和配置全都暴露无遗。伤员的状况正在恶化，药品短缺。波军已经很难坚持下去。
激战数日后，幸存的波军士兵向德军投降。
同时，他通过收音机得知差不多一半的波兰国土——波美拉尼亚、克拉科夫乃至极具象征意义的西里西亚工业区都向纳粹德国投降了。德军实际上已合围了华沙。这位波兰军官很清楚，他的战士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波军最高指挥官斯米格里·雷兹元帅给维岛要塞守军的指示是，在进行12小时象征性的抵抗之后，他们可以选择体面的投降。9月7日16时，苏卡尔斯基宣布投降。
9月27日，德国入侵但泽部队的指挥官埃伯哈特将军接受维岛要塞指挥官苏卡尔斯基少校的投降。
后记
在维岛作战中，佩戴银鹰徽章的波军有15人战死，25~40人受伤。虽然此战以波军失败告终，但它和强大的德军战斗了整整7天，使其无法使用但泽港口，“石-荷”号也一直无法驶入海湾，无法支援攻打波兰北部城市格丁尼亚和赫尔半岛的德国军队。此外，德军“暴风”突击队仅在第一天就死伤了127人。
维斯特普拉特半岛要塞在战后成为波兰的国家圣地，受人瞻仰。
图示：至今仍耸立在维斯特普拉特半岛上的祖国保卫者纪念碑。波兰民众每逢重要的纪念日就会来此凭吊为国捐躯的勇士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