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正德十六年,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到兴献王朱祐杬的次子朱厚熜头上。
他的堂兄明武宗朱厚照驾崩了。
由于明武宗死前并未留下子嗣,因此皇位无人继承。
内阁首辅杨廷和和廷臣们商量后,决定按《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规则,安排孝宗朱佑樘的弟弟兴献王朱祐杬登基。
这个安排也得到了张太后的同意。
只不过此时朱祐杬已经过世了。
所以,当皇帝的美差就落到了兴献王次子朱厚熜的头上。
只是皇帝当了没几天,朱厚熜就遇到了个大麻烦。
他不能认自己的亲爹亲娘了!
在给前任皇帝上谥号时,内阁首辅杨廷和竟然要求他改认伯伯明孝宗朱佑樘为亲生父亲,张太后为亲生母亲。
亲爹亲妈则必须改叫叔叔婶婶。
朱厚熜找到杨廷和,愤怒地质问他:爹妈也是可以随便乱认的吗!
杨廷和很笃定的点了点头!
没错,陛下,爹妈就是能随便乱认的!
而且这还是古礼!
廷和检汉定陶王、宋濮王事授尚书毛澄曰:“是足为据,宜尊孝宗曰‘皇考’,称献王为‘皇叔考兴国大王’,母妃为‘皇叔母兴国太妃’,自称‘侄皇帝’名。——《明史·卷七十八》
朱厚熜当场傻眼。
这什么操蛋古礼啊!!!
02“大礼议”,不仅仅是争名分,更重要的是争权力!
早在准皇帝朱厚熜到北京郊外时,杨廷和就曾给过他一个下马威,要求他按皇太子登基的礼仪,走东安门到文华殿。
朱厚熜不愿意。自己是来当皇帝的,又不是来当儿子的。
壬寅,车驾至良乡。癸卯,至京城外驻跸。行殿初,礼部具仪请如皇太子即位礼。上览之谓长史袁宗乐曰,遗诏以吾嗣皇帝位,非皇子也。——《明世宗实录·卷一》
没想到,对于皇帝的反对,百官竟然置之不理,坚持要求朱厚熜遵照礼部的部署,在杨廷和的带领下和他干耗。
那一刻,朱厚熜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百官孤立了。
杨廷和权力之大顿时引起了皇帝的警觉。
好在朱厚熜够机灵,想了个应对的法子。
他对杨廷和说:既然这样,那我走,你们重新立个皇帝吧。
一句话,把杨廷和镇住了。
他权力再大,也不敢背逼走皇帝的骂名。
于是,杨廷和妥协了。
朱厚熜赢得了开门红。
同时他也做好了杨廷和反击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反击来的这么快这么猛,这么缺德,直接冲着他父母去的!
对于古礼,年轻的朱厚熜知之甚少,至少比“好考究掌故、民瘼、边事及一切法家言”的杨廷和了解的少。
因此,朱厚熜虽然觉得不合情理,但完全找不出理由反驳。
其实,杨廷和举的古礼也并不正确。
历史上,汉哀帝和宋英宗的确从伯伯那里继承了皇位,在即位后又想认亲爹亲妈,所以遭到大儒的指责(关键词:濮议)。
但和朱厚熜不同,汉哀帝和宋英宗在即位前已经过继给了伯伯。
为了继承遗产选择认伯伯当爹,等到遗产继承完了把伯伯一踹又想认回自己亲爹,这种行为多少有点又当又立。
至于朱厚熜,他在继位前并没有过继给朱佑樘。因此,他想要认自己的亲爹亲妈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所谓“继统不继嗣”。
反倒是杨廷和强迫朱厚熜认朱佑樘为亲爹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有悖人伦。
只不过朱厚熜不懂罢了。
为了能认自己的亲爹亲妈,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熜放下皇帝的尊严,请杨廷和喝茶,又是馈金又是讨好,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求杨大人想个办法,只要能认自己爹妈,让他做什么都行!
杨廷和每次都是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放小皇帝鸽子。
朱厚熜开始绝望了。
难道以后真的不能认自己的爹娘了吗?
不,陛下,您能!
发声者,张璁。
03
正德十六年,张璁考上了进士。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七了。
在平均寿命较低的古代,这和如今的六七十岁差不多。
按理说六七十岁的人也成不了啥大事了。
但一个偶然的机会,张璁得知杨廷和正在强迫皇帝认爹。
看了杨大人写给皇帝的奏章后,张璁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自己能帮朱厚熜认回亲爹,好处一定少不了。不说升官发财吧,至少退休金能多拿几两。
唯一的风险是会得罪杨廷和。
得罪就得罪吧,反正自己也没好担忧的,豁出去了!
于是,张璁连夜写了一封奏疏,上呈给朱厚熜。
奏疏虽长,中心思想却很明确:
皇上,您和汉哀帝宋英宗不一样,您可以认自己爹妈,那些阻拦子女认亲爹亲妈的才是不守孝道的异端!
好不容易得到理论武器的朱厚熜无比兴奋,当即派司礼太监拿着张璁的奏疏去找杨廷和。
杨廷和,你这次还有什么可说的,快还我父母名分来!
谁知杨师傅连看都不看,直接一句“此乃国家大事,连中个进士都要几十年的人也配妄议”,生生将朱厚熜怼了回去。
同时,为了防止张璁再惹事,杨廷和直接把张璁打发到南京做官,让他远离北京。
七月,张璁上疏谓当继统,不继嗣。帝遣司礼太监持示廷和,言此议遵祖训,据古礼,宜从。廷和曰“秀才安知国家事体”,复持入。——《明史·卷七十八》
眼见杨廷和如此无赖,朱厚熜也火了,下旨强令内阁把自己亲爹亲妈找回来。
杨廷和直接把皇帝的圣旨驳回。
随诏书一同送回的还有杨廷和的回奏:
陛下,老臣是按古礼行事,不能为了阿谀奉承而改变祖宗的礼法,请陛下明鉴!
廷和退而上奏曰:“《礼》谓为所后者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为伯叔父母,盖不惟降其服而又异其名也。臣不敢阿谀顺旨。”——《明史·卷七十八》
嗯,不敢阿谀顺旨。
杨廷和,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朱厚熜恨得牙根痒痒。
局面也就一直这么僵持着。
就在这个时候,朱厚熜生母、兴献妃蒋氏来北京看儿子。
到了通州,却得知自己名分未定,不能和儿子相认。
蒋氏勃然大怒,直接待在通州不走了。
朱厚熜派人来请,气鼓鼓的蒋氏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内阁解释清楚,为什么逼着他们母子不能相认!
朱厚熜不失时机的跑到张太后面前哭诉,说杨廷和跋扈,逼他们孤儿寡母不能相认。早知这样,他宁愿退居藩位,至少能和母亲团聚。
至是,圣母至通州,闻朝廷欲考孝宗,恚曰:“安得以我子为人之子!”谓从官曰:“尔曹已极宠荣,献王尊称胡犹未定?”因留通州不入。帝闻之,涕泗不止,启慈圣皇太后,愿避位奉母归,群臣惶惧。——《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
张太后自然是向着自己孙子的,于是去找杨廷和说情。
杨廷和自知理亏,被迫同意朱厚熜认朱祐杬和蒋氏为爹妈。
不过不是亲爹亲妈,而是本生爹本生妈。
乃以嘉靖元年诏称孝宗为“皇考”,慈寿皇太后为“圣母”,兴献帝、后为本生父母,不称“皇”。——《明史·卷七十八》
虽然还带着“本生”两个字,但好歹有爹妈的字眼了,比叫叔叔婶婶强。
当然,朱厚熜肯定不会就此满意。
他还要把碍眼的“本生”两字去掉。
04
嘉靖三年,南京刑部主事张璁又一次蠢蠢欲动。
虽然遭到杨廷和的排挤,但至少是得了个正六品官,比坐等朝廷分配名额强。
张璁已经认定,“大礼议”是他升官发财的唯一捷径。
于是,张璁瞅准时机,又写了一封奏疏给朱厚熜,鼓动皇帝继续为父母争名分。
在张璁上疏之前,另一名官员桂萼也察觉到了这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同样上疏朱厚熜,建议他重新挑起礼仪之争。
朱厚熜心动了,下诏礼部,要求在自己亲生父亲的名号前加个“皇”字,由“本生爹”改为“本生皇考”。
对于这道旨令,内阁竟意外的保持沉默,就连杨廷和也不出来反对。
攻守易型了。朱厚熜如今大权在握,内阁只有被动接招的份儿。
杨廷和审时度势,觉得应该趁朱厚熜还没开始清算自己,赶紧开溜明哲保身。
于是,他上表朱厚熜,希望能乞骸骨。
早就看杨廷和不顺眼的朱厚熜当即准奏。
杨廷和想开了,他的儿子杨慎却没想开。
杨慎一直觉得,老爹是遭到张璁桂萼这些小人排挤,才黯然离开的,自己有义务替老爹复仇。
于是,杨廷和走后,毛头小子杨慎勇挑大梁,成为朱厚熜和张璁等人的主要对手。
不过说他是“对手”完全是谬赞。
从后来杨慎权斗的水平来看,他也就只能给朱厚熜添添堵而已。
杨廷和走了,朱厚熜终于可以大展拳脚。
他立刻召张璁桂萼进京面圣。
二人求之不得,连夜启程。
另一边,为了阻扰二人面圣,杨慎也想出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他找来一堆打手,天天埋伏在张璁和桂萼的家门口,想要通过消灭二人肉体的方式消灭二人肉体。
这倒的确很符合杨慎官宦子弟的作风。
可惜,由于保密工作不到位,如此重要的行动竟然让张璁和桂萼提前知晓了!
两位仁兄吓得别说面圣了,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杨慎斗争经验不足,时间一长就懈怠了,结果惨遭张璁和桂萼钻漏子。
二人乔装打扮,溜出家门,大步流星,一跑到武定侯郭勋的家里,请郭勋帮忙护送他们入宫。
郭勋正愁不能在“大礼议”事件中分杯羹,眼下有个机会让他入股,自然求之不得。
在郭勋的护卫下,张璁桂萼当着杨慎的面大摇大摆的走进皇宫。
计划失败的杨慎只能望洋兴叹。
初,张璁、桂萼至京师,廷臣欲锤击之,璁、萼称疾不出。数日后,退朝班,恐有伺者,出东华门走入武定侯郭勋家。勋喜,约为内助。——《明史纪事本末·卷五十》
一计不成,杨慎又心生一计。
他竟然串通同僚一百二十人,跪在左顺门外嚎哭,从退朝一直哭到正午。
这架势很容易让人误会是一群忠臣在死谏皇帝,对于皇帝而言,影响非常恶劣。
朱厚熜起初还派太监去劝。
结果大臣们一点不给面子,非要皇帝罢黜张璁和桂萼,否则不走了!
嗯,敢要挟皇帝,这朱厚熜能忍?
他跟孽障斗法的耐心早就消磨殆尽了!
朱厚熜命太监记下了所有参与闹事的官员的名字。
等到第二天上朝,当着廷臣的面,锦衣卫用大竹板挨个扇参与者的屁股,所谓廷杖是也。
这一通好打,疼的大臣们哭爹喊娘,个别年龄大体质差的甚至被当场打死。
杨慎更惨,不仅被打了屁股,还被记仇的朱厚熜发配到云南搞扶贫。
经过这么一闹,廷臣们再也不敢多嘴了。
朱厚熜终于成功认回自己的亲爹亲妈。
至于孝宗,还是叫伯伯。
至此,“大礼议”之争结束。
05
“大礼议”结束后,作为首席功臣的张璁立马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嘉靖五年又荣升为兵部右侍郎。
但张璁并不满足,他的目标是内阁首辅。
此时的内阁首辅是费宏。
费宏是个老实人,他有心敲打上蹿下跳的张璁,但张璁有皇帝当靠山,费宏也不能下重手,只能不轻不重的说几句。
这样就令廷臣不满意了,都指望费宏敲打张璁给挨廷杖的同僚们出气。
可怜的费宏就夹在张璁和廷臣之间,弄得里外不是人,只能辞职走人。
费宏走了,但首辅的位置还轮不到张璁。
只是张璁这次并不在意。
因为新任内阁首辅是老资历杨一清。
杨一清在“大礼议”中是站在张璁一方的,张璁一直把杨一清视作自己人。
但杨一清纯粹是帮理不帮亲。他帮助张璁是看不惯杨廷和跋扈,并不是和张璁关系多好。
所以,当张璁兴冲冲的去找杨一清想要入内阁当阁员时,被杨一清干脆的拒绝了。
杨一清拒绝了张璁,却打算把弘治朝重臣谢迁重新引入内阁。
张璁一听就炸了。
你不帮我也就算了,咋还给我找对头呢,这不成心添堵吗?
所幸把斗争的矛头又指向了杨一清。
张璁弹劾杨一清的罪名挺有意思,说杨一清曾经收了权宦张永之弟张容的润笔费,替张永写墓志铭,权钱交易。
此后朱厚熜看杨一清也是越来越不顺眼,干脆让他致仕。
据说老前辈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老了,打了一辈子狗,竟然让狗咬了!
明年,璁等构朱继宗狱,坐一清受张永弟容金钱,为永志墓,又与容世锦衣指挥,遂落职闲住。一清大恨曰:“老矣,乃为孺子所卖!”疽发背死。——《明史·卷八十六》
赶走了杨一清,嘉靖八年,张璁终于坐上内阁首辅的宝座。
只是张璁想不到,六年后,另一位机灵鬼会复刻自己赶走杨廷和的路子,取代自己成为新的内阁首辅。
这个即将用魔法打败魔法的人,名字叫做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