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子吐掉嘴里的窝头渣,挤进人群就看见个穿靛蓝布褂的妇人跪在柳条筐里。这妇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眉眼像极了年画上的送子娘娘。王媒婆手里攥着红绸子帕子,正掐着尖嗓子叫唤:"这位李翠云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巧媳妇!针线茶饭样样精通,给谁家当媳妇都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穿灰布衫的后生,布鞋上沾着新鲜的黄泥点子。"王婶子,这媳妇我要了。"后生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抖开竟是六根小黄鱼,"您点点,三百大洋。"
王媒婆眼睛顿时亮得跟夜猫子似的,刚要伸手接钱,筐里的妇人突然直起腰来。她那双杏核眼在日头底下闪着水光,说出来的话却跟冰碴子似的:"这位小哥,我不做你媳妇。"
后生愣得跟庙里的泥胎似的,半晌才结巴着问:"那……那你要做啥?"
妇人抬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翘出个古怪的弧度:"我要做你娘。"
这后生名叫栓柱,是易县涞水镇上有名的孝子。他爹早年给城里大户当账房,结果让土匪绑了票,撕票前生生剜了双眼。打那起栓柱娘就守着药罐子过活,前些日子刚咽了气,临了攥着儿子手说:"咱老王家不能断了香火……"
栓柱揣着卖祖宅的银钱往家赶,后脑勺直发凉。筐里的李翠云突然哼起小调:"小白菜呀,地里黄呀……"这调子跟栓柱娘临终前哼的一模一样。
"您咋会唱这曲子?"栓柱猛地站住脚。
妇人低头摆弄着衣襟,露出腕子上淤青的掐痕:"十五年前保定城隍庙前,有个穿藕荷色袄子的妇人,给了我半个玉米面馍馍。"

栓柱浑身一激灵,那年庙会上确实救过个逃荒的妇人,还搭了半袋子玉米面。可眼前这李翠云看着比他还小着几岁,怎会是当年的妇人?
当夜,栓柱把西厢房腾给李翠云住。刚要吹灯,就听窗根底下有人压低嗓子说话:"当家的,这来路不正!"
栓柱贴着窗纸往外瞧,见是邻居赵寡妇。这寡妇男人死得早,平日最爱嚼舌头根子。月光下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正往李翠云屋里塞。
"这是我在她筐里翻着的。"赵寡妇抖开件小孩肚兜,红布上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绣工倒是顶好,可这针脚……"她突然把肚兜凑近鼻尖,"有血腥气!"
栓柱后颈汗毛倒竖,想起买人时李翠云腕子的淤伤。刚要推门,就听李翠云在屋里冷笑:"大晚上的唱哪出《夜奔》?"
"您认识王德发吗?"栓柱冷不丁问。
李翠云搅药的手顿了顿,舀起一勺汤药:"你爹的账本,还在祠堂梁上搁着呢。"
栓柱头皮发麻,他爹被撕票那年,账本确实不翼而飞。这妇人怎知道王家祠堂的梁上有暗格?
"当年土匪绑了你爹,你娘连夜把账本塞给我。"李翠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朵朵红梅,"我男人……就是土匪窝里二当家。"

中秋那晚,李翠云在院里摆了供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竟显出微微隆起的肚子。栓柱端着桂花糕过来,正撞见她往火盆里扔纸钱,火星子窜起丈许高,映出纸钱上歪歪扭扭的"替身"二字。
"你这是……"栓柱话没说完,李翠云突然攥住他手腕:"你爹的冤魂,就镇在咱家井底下!"
井绳吱呀作响,李翠云打上来个滴水的油布包。解开层层包裹,竟是半截发黑的人指,指节上还套着王德发失踪那夜戴的翡翠扳指!
"当年二当家要灭口,你爹把账本吞进肚里。"李翠云抚摸着肚皮,"我假装投井自尽,其实怀了遗腹子。"她突然扯开衣襟,小腹上蜈蚣似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这孩子本该姓王,可土匪追得紧,我只能让他管我叫姐。"
栓柱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供桌上的月饼模子。枣泥馅淌了满地,混着纸灰像泼洒的血。
"你……你是我娘?"
李翠云摇头:"我是你爹用命换来的证人。"她抓起供桌上的剪刀,刀尖对准喉头,"当年你娘救我时,我肚子里已经揣着这孩子。他本该叫你一声叔,可土匪追了十五年,我只能让他管你叫哥。"
鸡鸣三遍时,赵寡妇拍着大腿闯进院门:"不得了啦!西河口沉了女尸!"
李翠云正在灶上烙饼,闻言面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栓柱跟着衙役们跑到河边,就着灯笼看见浮尸肿胀的脸——正是李翠云说的"遗腹子"!

仵作掀开尸衣,众人倒抽冷气。死者后腰有块蝴蝶形胎记,跟李翠云脖子后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儿!"李翠云踉跄着扑来,被衙役用铁链锁住,"官爷明鉴!这是我亲生的儿啊!"
栓柱盯着死者腰间,突然抓起把淤泥抹在脸上。混着河水,他尝到了咸腥味——那是掺了朱砂的井泥!
当夜,栓柱撬开祠堂的暗格。账本早已霉烂成灰,夹层里却掉出张泛黄的契纸。借着月光,他看清上面写着:
"立契人王德发,愿将三子过继与李翠云为嗣,永世不得相认。空口无凭,立此为证。"
血契下面,是他爹的指印和李翠云的红手押。最底下还有行小字:"若此子现背刺蝶形胎记,则为吾儿亲骨血。"
栓柱扯开死者后背衣裳,朱砂胎记在月光下宛如血蝶。他突然想起李翠云总爱哼的童谣:"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岁四岁没了娘……"
三日后,李翠云跪在县衙大堂。县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胆刁妇!既已认罪,速速画押!"
栓柱突然闯进来,手里攥着血契:"大人容禀!死者并非李翠云亲子,实乃其夫与野女人所生!"他解开死者衣襟,露出肩头朱砂刺的"王"字,"这才是王家血脉的印记!"
堂下炸开了锅,李翠云却突然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啼哭。她指着栓柱:"你爹吞账本那夜,我也在场。你猜怎么着?那账本根本不在他肚里……"

秋风卷起堂前落叶,李翠云最后一句话消散在晨雾中。栓柱盯着她脖颈后的胎记,突然觉得那蝴蝶像是要破茧而出。晨光透过格窗,在血契上投下蝶形暗影,恰似十五年前他爹临终前画下的最后一笔——那是个未完成的"孝"字。
县令一拍惊堂木,案上茶盏震得哗啦响:"公堂之上岂容尔等信口雌黄!来人呐,给这刁妇上夹棍!"
衙役们刚要动刑,栓柱突然扑通跪倒:"大人且慢!这血契确系先父笔迹,可那朱砂胎记……"他转头盯着李翠云,"您既说死者非您亲子,敢问世伯遗体何在?"
李翠云嘴角抖了抖,抬手解开发髻。乌发间赫然藏着块烙痕,形状竟与账本灰烬里的火折子印一般无二!"十五年前土匪窝里,王德发用火折子烫的记号。"她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疤,"二当家那刀本该捅穿心窝,亏得你爹用身子挡了这一刃!"
堂外忽地阴云密布,惊雷炸响。县令案头的朱砂笔无端滚落,在契纸上洇出朵血梅花。
"大人!"赵寡妇突然挤进人群,怀里抱着个襁褓,"您瞧这孩子后腰……"
衙役接过襁褓,堂上顿时抽气声四起。那婴孩后腰竟也有蝴蝶形胎记,与李翠云颈后的如出一辙!
李翠云踉跄着扑来,铁链拖过青石板迸出火星子:"这是我在城隍庙捡的弃婴!"她突然撕开婴孩襁褓,里头掉出个银锁片,反面刻着"赵"字。
赵寡妇脸色煞白,倒退着撞上堂柱。县令猛地站起,案上惊堂木裂成两半:"大胆刁妇!竟敢诬告良善!"

"且慢!"栓柱突然抄起血契,"大人请看背面!"众人凑近细看,见那泛黄纸页上竟显出水渍痕,形如半片竹筏——正是易水河畔独有的蓼花纹!
李翠云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混着雷声在梁上绕了三匝:"王德发吞的根本不是账本!"她突然张口吐出块油布包,里头摔出个翡翠扳指,"他吞的是这扳指!当年二当家要找的,是前朝藏宝图!"
堂上炸开了锅,县令额角沁出冷汗:"刁妇休得胡言!藏宝图乃无稽之谈……"
"那您腰里别着的火折子,可是从二当家尸身上扒的?"李翠云突然指向县令腰间,那黄铜火折子在阳光下闪着幽光,"上头刻着'义'字,正是土匪窝里大当家的信物!"
惊雷劈开屋脊,雨水哗啦啦浇进来。李翠云在雨中直起腰,湿衣裹着嶙峋身骨:"十五年前王德发用命护住账本,为的就是不让藏宝图落进土匪手里!可你们猜怎么着?"她突然指向县令,"这位青天大老爷,正是当年土匪窝里三当家!"
县令暴喝一声拔枪,栓柱眼疾手快抄起案上砚台砸去。火折子当啷落地,滚出张泛黄的藏宝图,图角赫然盖着官印!
"好个李翠云!"县令捂着流血的手腕,"你处心积虑混进王家,原来是为寻宝!"
李翠云突然剧烈咳嗽,呕出口血沫子:"我若想要宝藏,当年何必救你?"她摇摇晃晃指向赵寡妇,"真正藏图的人……是她男人!"
赵寡妇突然发出尖笑,扯开衣襟露出满胸脯的蓼花纹:"你们王家祖传的蓼花船,运的根本不是漕粮!"她突然抢过婴孩,刀尖抵住孩子咽喉,"把图交出来!"
栓柱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画的那个"孝"字,灵光乍现:"图在祠堂祖宗牌位后头!"

众人冲进雨幕,县令却悄悄摸出匕首。李翠云突然扑过来,替栓柱挡了致命一刀。鲜血漫过她颈后的蝴蝶胎记,在雨水里绽成血蝶。
"快……去祠堂……"她最后的气息喷在栓柱脸上,"牌位……朝北……"
祠堂里,祖宗牌位果然朝北歪着。栓柱搬开供桌,砖缝里嵌着个铁匣。匣中除了藏宝图,还有封血书:"吾儿栓柱,见字如晤。当年为护此图,为父不得不诈死。李翠云乃侠义之人,望汝以孝道待之……"
血书未干,显然是新墨。栓柱突然听见梁上传来轻笑,抬头就见李翠云浑身是血地倒挂在房梁上,手里攥着半截蜡烛。
"您……没死?"栓柱吓得跌坐在地。
李翠云轻轻一挣,蜡烛油滴在铁匣上,赫然显出藏宝图全貌——那根本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漕运河道改道图!
"当年二当家要毁堤淹村,你爹用假图骗过土匪。"李翠云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可惜真图还是让三当家……不,让县令老贼偷梁换柱了。"
栓柱突然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去:"您修的是官道,淹的是民心!"
李翠云突然吹灭蜡烛,祠堂里顿时漆黑一片。众人听见婴儿啼哭,接着是县令的惨叫。再亮火折子时,只见县令七窍流血,手里攥着半截毒镖。

雨停了,襁褓里的婴孩突然止住啼哭。李翠云撕下衣襟给孩子裹上,露出腕子上的淤伤——竟是当年救栓柱娘留下的疤。
"这孩子,是你娘临终前托我找的。"她把婴孩塞进栓柱怀里,"你爹用命护着的,不是金银,是漕工们活命的河道。"
栓柱突然明白血契上未完成的"孝"字,原来是要他孝天下人。晨雾中,他仿佛看见父亲在漕船上招手,李翠云颈后的血蝶化作青烟,绕着祠堂的蓼花纹砖雕转了九圈。
"给孩子取个名吧。"李翠云突然说。
栓柱望着初升的日头:"就叫他……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