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儿童房门口叠小山似的衣服堆里,两岁半的女儿正攥着蜡笔在墙上涂鸦,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瞥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张经理”,我咬着后槽牙把最后一条裤子甩进收纳箱——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加班改方案时被临时叫回家接孩子了。
厨房飘来焦糊味时,我正单手抱着哭闹的女儿在业主群里发道歉信息。昨天物业刚提醒过我们这栋楼消防管道检修,此刻浓烟却顺着门缝涌进客厅。冲进厨房看见窜起的火苗舔舐着抽油烟机,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早上给女儿煮完鸡蛋粥,我竟然忘了关燃气灶。
“别碰水!”婆婆沙哑的喝止声从背后炸响。我眼睁睁看着她扯下晾在阳台的珊瑚绒毯子浸透水,像扑打田埂上的野火那样裹住整个灶台。黑烟呛得我们直咳嗽时,她居然还能腾出手把哭花脸的小孙女按进自己汗湿的怀里。
消防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时,我瘫坐在楼道台阶上发抖。婆婆沾着煤灰的手突然伸过来,往我掌心里塞了颗话梅糖——和去年我孕吐最厉害时,她每天放在我包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吓着了吧?”她布满裂口的手掌轻轻拍着我后背,“我年轻那会儿在砖厂食堂,有回熬猪油打瞌睡,差点把房梁都点着了。”她突然笑出深深的眼纹,“你爸当时举着搪瓷脸盆泼水,结果泼了我一身猪油星子。”
我怔怔地望着这个总把剩菜冻满冰箱的老人。自从半年前公公去世她搬来同住,我们之间仿佛永远隔着层毛玻璃。她嫌我纸尿裤买得太贵,我怨她把孩子裹成粽子;她清晨五点剁饺子馅,我深夜改PPT摔鼠标。此刻她发梢还粘着焦黑的油渍,却摸出皱巴巴的手帕给我擦眼泪。
“妈,对不起...”我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她摆摆手,从围裙兜掏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安全生产奖状,最底下压着张黑白照片: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砖厂门口,背后墙上刷着“小心火烛”的标语。
后来物业来做登记时,发现婆婆抢救出来的砂锅里还煨着当归鸡汤。她边给消防员盛汤边念叨:“我儿媳工作忙,得补补气血。”小女儿吮着消防员给的棒棒糖,突然搂住奶奶脖子吧唧亲了一口。
那天深夜,我在婆婆房门口看见她正往腿上贴膏药,白天被烫红的胳膊在月光下肿得发亮。她慌忙用袖子遮住伤处:“人老了骨头脆,摔个跤都得疼三天。”
我没说话,转身从衣柜深处翻出结婚时她送的真丝被面——这些年我嫌花色老气一直收着。现在把它轻轻盖在婆婆薄得像纸的夏凉被上时,她佝偻的背影突然颤动起来。
第二天晨会我破天荒请了假,带着婆婆去社区卫生所挂烧伤科。排队时她不停摸挎包拉链:“要不我还是回去看孩子...”“妈。”我按住她开裂的指甲盖,“消防员说再晚三十秒,整个油烟机都会爆炸。”
她终于安静下来,像犯错的孩子似的蜷在塑料椅上。我低头看见她发黄的病历本,最新记录停在五年前:患者主诉心慌失眠,建议减少独居时间。
现在每天清晨,厨房定时器会在我出门前准时响起。婆婆不再把剩菜塞满冰箱,转而用便当盒装好让我带去公司。上周发现她在老年大学报了烹饪班,结业作品是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端端正正挤在我生日蛋糕中央。
昨夜加完班回家,看见餐桌上留着盏小夜灯,保温垫上搁着冰糖雪梨。婆婆的鼾声从虚掩的房门里漏出来,和女儿轻柔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想起火灾那天她说的:“过日子就像熬小米粥,总得有人盯着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