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老春(原创)
暴雨砸在便利店玻璃上的声响,让章勇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当时他攥着被烫伤的手,在医院走廊遇见了戴护士帽的毛颖。她发梢滴着水,却先递来一支烫伤膏:“挣钱也得注意安全呀。”
章勇注意到她白大褂口袋里的粉色圆珠笔,笔帽上缠着医用胶布 ——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用断的第三支笔。
此刻便利店的灯光下,毛颖的脚趾正渗着血。章勇撕开创可贴,发现上面印着戴着婚戒的小熊 。他细心地给她贴好,一如当初她心疼地帮他涂抹烫伤膏的样子。
此时,他今天特意绕路去金店用三个月加班费换的碎钻戒指还在口袋里发烫。玻璃上的雨痕蜿蜒而下,像极了毛颖此刻脸上的泪痕。
“十六万八彩礼,六万六上车礼。”
毛母的声音像根生锈的针,扎在章母枯瘦的手背上。提亲那天,章勇看见母亲把戴了三十年的金耳环摘下来,耳洞里渗出的血珠染红了耳垂。父亲在电话里说要提前卖掉二十头母猪,猪圈里此起彼伏的哀嚎穿透话筒,惊飞了窗外的雨燕。
他摔门而出时,毛颖追了上来。珍珠耳坠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晃,耳钩勾住一缕发丝。
“我妈肝癌晚期,手术费要二十万。” 她褪下新买的美甲,露出褪色的蓝色毛衣 —— 那是他们在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袖口磨得发白,却被她用同色系毛线细细缝补过。
旋转门转到第三圈时,章勇摸到了口袋里的戒指盒。定亲的宴会厅里飘来玫瑰香薰,刺得他眼眶发酸。
毛颖的弟弟突然冲出来,揪着母亲的旗袍领子嘶吼:“姐的命就值这点钱吗?你眼里是不是只有钱,我姐的幸福怎么办?”
毛母精心盘的发髻散落,翡翠簪子滚落在章勇脚边,玉坠子磕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章勇看着这惊心动魄的画面,想起第一次去毛家,阳台上晒满中药袋,砂锅里永远炖着当归黄芪。毛母总在黄昏盯着窗外,说能看见丈夫车祸去世的十字路口。
此刻她发髻散落,翡翠簪子斜插在耳后,金镯子撞出绝望的声响。章勇注意到她旗袍上绣着的并蒂莲,针脚里还缠着几根白发。
听弟弟这样讲,毛颖大哭着冲出宴会厅,跑出酒店后她甩掉高跟鞋冲向车流,暗红裙摆像朵破碎的花。章勇追上去时,120 的鸣笛正从三个街区外传来。
章勇穿过车流,把她拉到路边,他们在便利店屋檐下等雨停,外卖车疾驰而过,露出熟悉的鲜黄色保温袋。章勇认出那是自己上个月刚换的新保温箱,箱体上还贴着毛颖送他的 "一路平安" 贴纸。
“其实我知道。” 章勇把创可贴贴在她的脚踝,“你妈端的车厘子,底下全是烂的。”
毛颖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混着雨水流进大理石缝隙。他想起某个雪夜,她把值班室的暖宝宝塞进他外套,暖宝宝上还沾着碘伏的气味。
“送完这单就吃牛肉面好不好?”他记得她的呼吸在车窗上凝成白雾。
雨停时,章勇单膝跪地。积水浸透西裤,膝盖传来刺骨的冰凉。他举起带着体温的戒指:“金镯子明天就退,换手术费。”
毛颖笑着流泪,伸手去拉他,指尖还残留着给病人打针时的消毒水味道。
“不起来。” 他固执地仰头,“你先说愿意嫁给我。”
穿校服的女孩们买着热奶茶经过,自动门开合间,章勇闻到熟悉的当归香 —— 那是毛颖护士服口袋里的中药香包,布料上还留着她手缝的 "平安" 字样。
远处医院的霓虹灯刺破暮色,章勇忽然听见毛颖说:“我们医院发起募捐了。”
她摊开掌心,是今早章勇交给毛母的彩礼存折,还有弟弟退回的婚房定金。存折封皮上沾着半片银杏叶,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捡的。
碎钻在便利店灯下转出光晕,像三年前的水晶吊灯,像除夕夜的仙女棒,更像无数个深夜,出租屋窗前那盏为他亮着的暖黄台灯。
章勇看见毛颖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 —— 那是去年冬天他送热汤时不小心烫的,此刻正泛着温柔的光。